第3章

玻璃水杯脱手而出，砸在坚硬的瓷砖地面上，四分五裂。透明的水渍和大小不一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一片尖锐的玻璃碴划过顾衍垂在床边的手背，拉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鲜血几乎是瞬间就渗了出来，汇聚成珠，沿着手背的皮肤纹理向下蜿蜒。
血腥味。
淡淡的，带着铁锈气的甜腥味，猛地钻入鼻腔。
就在这一刹那，翻滚的白光和噪音潮水般退去，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强行切入脑海：剧烈的撞击来临前最后一瞬，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他猛地向左扑去，不是躲避，而是用整个上半身，死死地罩住了副驾驶的位置。眼角余光最后瞥见的，是旁边那人惊骇睁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
惊慌，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呆，但在瞳孔深处，倒映着他扑过来的身影时，却骤然涌起一股熟悉的、近乎温柔的绝望和……眷恋？
血珠滴落在白色被单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顾衍僵在原地，手背的刺痛真实而清晰，但远不及脑中那个画面带来的冲击。
林悦放下了手中的笔。她看着顾衍失魂落魄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染了一丝血线的玻璃碎片，以及他手背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医药包，抽出消毒棉签和创可贴，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您的潜意识，”她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在只有两人能清晰听到的范围内，“似乎在保护某个特定的画面。或者说，某个人。”
她仔细地将创可贴放在床头柜边缘，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将平板和笔记本放入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站起身，她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另外，按照流程，我需要告知您。您母亲苏文娟女士，在评估预约后，曾单独联系委员会，提出特别关注项。她要求我重点评估您——是否因严重的头部创伤，导致了被害妄想倾向。例如，是否会无端坚信，您的妻子沈芊女士并非私奔，而是遭遇了……不测。”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将她的侧影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边。
“评估初稿，我会在整理后提交。顾先生，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
3
复健室的器械冰冷而沉重。顾衍在医生的指导下，重复着枯燥的肢体动作。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肌肉因为长久卧床而发出的酸软和疼痛，让他每一次发力都咬紧牙关。但他的大脑，却在剧烈地运转。
母亲和妹妹的话，律师的文件，林悦的评估，还有那个血腥味唤起的、舍身扑护的瞬间……碎片互相碰撞，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却让心底那点怀疑的雪球越滚越大。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影。虽然模糊，但顾衍盯着复健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某个记忆的角落似乎被撬动了一点点。那不是陌生人。在他二十四岁之前那片尚存的记忆沼泽里，这个侧影曾出现在财经杂志上，出现在某次不愉快的商业谈判场合……是他失忆前，一个棘手的竞争对手，赵明启。
借由“恢复记忆需要熟悉过往环境”的理由，顾衍说服了主治医生，获得了短暂的外出许可。母亲苏文娟极力反对，声音尖锐：“你身体还没好！乱跑什么？再说，去找那个负心女人的**？你不嫌丢人，顾家还要脸面！”顾衍只是沉默地换上常服，动作因虚弱而缓慢，但眼神里的坚持，让苏文娟最终冷着脸甩手离开。
赵明启的公司坐落于***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天光。前台听到顾衍的名字时，眼神里闪过明显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通报后，顾衍被带往会客室。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只有一种压抑的寂静。
赵明启没有让他久等。他推开会客室的门走进来，身材保持得很好，西装挺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嘲讽和怜悯的笑容。“顾少？稀客。听说你醒了，还想着要不要去送个果篮。看来恢复得不错，都能上门兴师问罪了？”
顾衍没有坐下，他站着，身体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但背脊挺直。“沈芊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