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分配------------------------------------------。，祁同伟背着那只旧行李袋走出宿舍楼。天色还没全亮，东方翻出一线灰白，宿舍楼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他在跑道的塑胶地面上停下脚步。那天打梁璐耳光的印子当然早已消失。但踩在上面的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前世的脊梁骨上。，看见陈阳正站在篮球场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等他。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露出一个搪瓷缸和几双棉线袜——新的，商标还没拆。她把搪瓷缸递过来。“拿着。山里冷，喝热水。别学赵德顺。你怎么知道赵德顺？你的分配去向，全系都知道。”她说，“孤鹰岭司法所，所长叫赵德顺，五十六岁，在那干了二十年。唯一的本事是喝酒——这是你们辅导员说的。”，发现缸子底部还塞了一管消炎软膏和一小包创可贴，创可贴的纸包装边缘卷起了角，显然是从她宿舍药箱里现翻的。他把搪瓷缸塞进背包侧袋。“辅导员还说什么了？还说那个地方连自来水都没有，全村三百户，一半是贫困户。最偏的一个村小离乡**还有二十里山路，唯一的老师姓何，快七十了，一个人在村小里撑着整个年级。这辅导员话真多。我逼他说的。”陈阳把手里装袜子的布袋子也塞进他包里，“你要是受不了，就回来。我爸说了，大不了他帮你重新安排。”。陈岩石当然会说我爸说了，但梁群峰在分配名单上动了手脚，陈阳的名字也被换成了山北县，这个老头的退休金和旧关系扛不住梁群峰在省里铺开的压力，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山北县的通勤班车每周两趟，周二和周五。你的报到时间是下周一。”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公告栏上写的。政法系的陈阳，山北县司法局。”他停了半拍，“你的分配去向，全系也都知道。”
陈阳把那句原话还给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大巴车在汉大校门口停着。不是那种带空调的豪华大巴，是行李顶上要绑绳子的老式客车，车身漆皮斑驳，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黄泥点子——昨晚暴雨的残留。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人差不多了就把烟头往脚下一碾，喊一嗓子：“往里走，往里走！”
祁同伟把旧行李袋扔上车顶，司机扔过来一截麻绳让他自己绑。他把绳子穿过行李袋提手时，指尖无意中碰到旁边一个硬邦邦的编织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全是矿泉水和馒头。馒头用塑料袋裹着，还是热的，水汽把袋口撑得鼓鼓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往车上搬麻袋的瘦高身影。
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颧骨很高，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穿着一件领口磨得起毛的旧迷彩服，袖口卷到手肘，整个小臂晒得像一根风干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那年轻人把麻袋扛上车顶，发现祁同伟的目光，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兄弟，去哪个县？”
“孤鹰岭。”
“巧了！我也去孤鹰岭！”他把麻袋堆好，用麻绳三绕两绕捆结实，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赵铁柱。在外面打了七年工——砖窑、工地、煤矿，什么活都干过。今年不干了，回家。我爹写信说村里来了个新干部，姓祁，挺厉害的——不会是你吧？”
“是我。”
赵铁柱愣了一拍，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一大早的寂静校门口传出去很远：“***！也太巧了！我爸在信里把你夸上天了——说新来的小祁帮他写了追薪诉状，以前他都不知道被人拖欠工钱还能打官司。”他往后备箱方向努努嘴，车厢里坐着的几个妇女正利索地往座位底下塞行李，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刚断奶的孩子。“这几个婶子跟我一个村的，去省城卖完山货，赶今天这趟车回去。那个抱孩子的——秀芬嫂子，认出你没？”
祁同伟转头望过去。车厢里光线很暗，但秀芬嫂子显然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了，目光对上后赶紧把脸转到车窗外去，耳根泛着不太自然的红。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震得像一辆拖拉机。祁同伟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赵铁柱坐他旁边，那几条麻袋把过道塞得只剩一条缝。秀芬嫂子和几个妇女坐在后排，有人已经开始剥瓜子，有人在奶孩子，有人靠着车窗打盹——这是这趟班车上最常见的景象。
窗外的省城在倒退。那些楼房、街道、路牌，用了四年的时间才变得熟悉。现在他用一扇车窗把所有这些甩在身后。车厢里，秀芬嫂子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停，又把头转回去了。
出了城，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土路。每一段路就像一把尺，丈量着从省城到孤鹰岭的距离，也是从梁群峰的棋盘到他的棋盘的距离。
车到岩台市时已经过了中午，祁同伟下了大巴，换上一辆开往乡镇的中巴。中巴车更破，座椅上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到终点站后，剩下的四十里山路只能徒步——当地人管这段路叫“**道”，盘在悬崖上，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旁边是几百米深的峡谷。
他背着包走上**道。这条路比他想象中更难走，不是修出来的路，是人和驴踩出来的，碎石嵌在黄泥里，脚踩上去滑半寸。他拄着一根从路边捡的枯枝当登山杖，走了一个时辰，才在路边看见一个活人。
那是个老汉，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赶着一头比他更瘦的毛驴，驴背上驮着两筐青菜，菜叶已经晒得有些打蔫了。老汉姓周。七十多了，家就在孤鹰岭，从村里到镇上赶集要走四个多小时，两筐菜能卖三十来块钱。
周老汉看着祁同伟，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半天：“你是新来的干部？”
“司法所的。”
周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浑浊。他从驴背上拿下来一个烤红薯，递给他：“吃吧。看你这年纪跟我孙子差不多大——我孙子在福建打工，做砖窑，三年没回来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祁同伟接过红薯，那红薯已经不烫了，但在山风里还带着一点余温。他咬了一口，沙沙的，有点噎嗓子。他把没吃完的半截红薯用纸包好塞进背包侧袋，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一道山梁后，他站在了山垭口的豁口上。脚下是一个被群山围住的小盆地，三百多户土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谷底。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远远望去像几块摞在树荫下的石头。
这就是孤鹰岭。
他沿着之字形的羊肠小道往下走。盘山路的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滑落，每踩一步都有细小的石粒滚下旁边的深谷，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山谷里的土房子渐渐放大——那些不是砖房，是干打垒的土墙，有些墙面已经开裂了，裂缝里塞着破布和旧报纸。
村口的石头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孤鹰岭。
字是拿錾子凿的，被风雨冲得浅了，最后一个“岭”字的最后一笔几乎看不清。石头下头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一脸褶皱看着眼前这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烟杆子敲了敲石头：找谁？
“司法所。”
老头把烟杆子往村尾一指：“赵德顺。”
司法所在村尾，三间土房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门框上挂着木质所名牌匾，上面只剩一颗钉子，牌匾歪了四十五度，像随时都会掉下来。门口坐着一个人，背靠土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制服，胸口有个油渍印子，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鹰。
赵德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没有周老汉那种被岁月磨平的麻木，更像是一潭死水里沉着一块没有完全熄灭的木炭。
“你就是那个扇了梁群峰女儿耳光的大学生？”
祁同伟把背包放下。从这句话里他判断出两件事：第一，赵德顺不是纯粹的酒鬼，他有信息渠道；第二，他选择用这句话做开场白，说明他对梁家没什么好感。
“她逼我下跪。”
赵德顺直起腰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司法所门框上仅剩的那颗钉子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牌匾发出极轻的吱嘎声。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然后从旁边地上拿起另一只搪瓷缸，用袖子擦了擦缸口，递过来。
“山里晚上风硬。喝两口，暖暖身子。”
搪瓷缸里飘出一股呛人的酒味。祁同伟接过缸子，低头看了片刻——酒的表面倒映着天边压过来的乌云。
他喝了一口。酒很劣，烧喉咙。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已到达关键地点：孤鹰岭。天机推演启动：矿脉模型正在构建中。预计完成时间——十五天。请在十五天内完成初步地形勘探。
赵德顺把酒又给自己倒满，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背包上绑着的枯枝和裤腿上蹭的泥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又一个觉得能改变世界的小伙子。”
祁同伟端着搪瓷缸没说话。远处传来毛驴的铃铛声，周老汉的背影正慢慢走在进村的山路上。那两筐没卖完的菜叶子在暮色里随着驴铃一起晃荡。他低头看着搪瓷缸里晃荡的酒液，第一晚的冷风已经灌进衬衫领口，远处山脊在薄暮中呈现出一种青黑色的轮廓。
山脊底下埋着多少金子，系统正在算。山脊上面埋着多少盼头，他会一层一层揭开。一口接一口咽下去的酒烧着他的嗓子，他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对赵德顺开口说了进山之后的第一句话：“赵所长，这附近的山上，有没有什么矿？”
赵德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开场白。他把烟杆磕了磕，眯起眼望着那道青黑色的山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听说过的事。
“矿？”他*了一口烟，烟锅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没听说。不过孤鹰岭的山，石头倒是挺硬。”
祁同伟把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劣，但嗓子已经不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