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盏油灯，灯焰是蓝色的，不跳，不灭。
顾琴师走上戏台，在供桌前站定。他从布包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把桃木剑，一串铜铃，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幽冥十八拍》的全本工尺谱。他把谱子摊在供桌上，桃木剑横在谱前，铜铃挂在剑柄上。
然后他转身，面对台下那几百个鬼魂，深深一揖。
“各位乡亲，”老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子，“今日，光绪三年七月十五，李翠莲姑娘与张天霖班主，在此完婚。礼成，送嫁，入轮回。百年恩怨，一朝了结。请各位……观礼。”
台下静悄悄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台上。
顾琴师退到台侧，在事先摆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拿起那把“幽冥弦”，调了调音，然后抬头“看”向赵小楼，点了点头。
该上场了。
赵小楼走上戏台。他穿着爷爷那身蟒袍——从戏箱里取出的那身，黑地，金线绣鬼面，在阴天的光线下狰狞夺目。脸上勾着钟馗脸谱，红面虬髯，额间那抹金在暗处微微发光。胸口的钟馗印在发烫，烫得他心口疼，但也给他力量。
父亲跟在他身后，也上了台。老人走到台侧另一张椅子前，坐下，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台下，看着那些鬼魂，看着最前排的爷爷、李翠莲、张班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赵小楼走到台中央，站在八卦图的正中。他闭上眼睛，深吸三口气。
然后开嗓。
没有伴奏，没有前奏，他清唱《幽冥十八拍》的第一拍——《引魂》。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声音一起，台下的鬼魂齐刷刷一震。那不是人间的调子，是幽冥的呼唤，凄厉，悠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像从很高很高的天上落下。声音在空旷的场子里回荡，撞在远处的丘陵上，又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赵小楼感觉自己变了。不是钟馗附体那种“变”，而是更深层的——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不再属于他自己。他是钟馗，是度亡人，是这场百年婚礼的主婚者。
唱完《引魂》，顾琴师的琴声加了进来。那把“幽冥弦”拉出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