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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婉儿明年出嫁，娘给她置办的嫁妆堆满了三间厢房。
而我及笄这么多年连一件簇新的衣裳都没有。
但我不仅不怨，还把这一年在外头帮工洗衣缝补挣来的五两银子全数给了妹妹添置嫁妆。
上门探望的姨母都看不下去了：
“云裳都二十了，你们怎么还让她穿得这般寒酸？瞧瞧这身衣裳，补丁摞补丁的。”
娘将我往后一推，转身对姨母笑道：
“您是不知道，当年她爹在外头欠了一**赌债，债主天天上门要钱。我要不是带着云裳改嫁，她早被那些债主卖了。”
“她沈叔不仅替她爹还了债，还收留我们母女，这宅子也是沈叔花银子买下的。云裳能有口饭吃就该烧高香了。”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
娘账本上记着我欠沈叔五百两“养育之恩”，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直到父亲弄气冲冲地找来。
“柳氏，你编这番话的时候就不怕遭报应？”
“二十年，每月十两月钱一文不少。这账册上连你去钱庄取银子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掏出一张房契。
“至于这宅子，和离那年我就过给了云裳，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心里没数？”
……………
姨母看着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她走到我跟前，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塞进我手里：“这是姨母给你的，里头有些碎银，你自己留着。”
“你这腿伤还没好这几日少走动，让**她们......”
“她姨母，您这是做什么？”
娘突然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荷包。
“云裳从小就会哄人，您可别被她骗了。她身子骨好着呢，用不着您操心。”
姨母皱眉：“可她的腿......”
“没事的，皮外伤罢了。”娘将荷包塞进自己袖中，转头对我道，“还愣着做什么？去厨房把午膳准备了，**妹还没用饭呢。”
我咬着唇，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姨母想要跟过来帮忙，娘却拉住她：“您是客人，哪能让您进厨房？云裳做惯了。”
我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腿上的伤是上个月在外头帮工时摔的，到现在还疼。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一样。
我扶着灶台开始淘米洗菜。
娘跟着进来了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突然开口：“你今年在外头做工，东家年底结工钱，给了你多少？”
我手一抖，淘米的水险些洒出来。
“都......都给妹妹添置嫁妆了......”
“我问你一共挣了多少。”娘盯着我。
我低着头小声道：“五两......”
“五两？”娘冷笑一声，“云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昨儿听婉儿说，她在街上碰见王家绣庄的东家娘子，人家说你这一年勤快，年底结了八两工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你挣了八两只给家里五两，剩下三两藏起来了？”
**声音陡然拔高。
我握着淘米箩的手紧了紧：“我......我想给自己做两件衣裳......”
“做衣裳？“娘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箩，“你欠着沈家五百两银子，还想着给自己做衣裳？你倒是会打算！”
“娘，我这身衣裳已经穿了三年了，全是补丁......”
“那又怎么样？“娘打断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婉儿妹妹穿旧的衣裳，你不是一直穿得好好的？你还想穿新衣裳？”
“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欠了多少债？五百两！要不是你沈叔替你爹还了债，你早被债主卖了！现在有口饭吃，有件衣裳穿，你还挑三拣四？”
我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我不是挑三拣四......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你？“娘步步紧逼，“我把你养这么大，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要银子？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你欠了五百两！你什么时候能还清？”
“还整天想着藏私房钱，你就这么白眼狼？”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欠了你们很多，我一直在还！可你这样步步紧逼，难道非要**我你才满意吗？”
我这辈子从没跟娘这么说过话。
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
“你还敢顶嘴了？我怎么逼你了？我只是问你要你该给的银子！”
“当年你爹在外头欠了赌债，扔下我们母女两个一走了之，债主天天上门要钱。
要不是我带着你改嫁你早就没命了！”
“这些年我容易吗？我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你沈叔肯娶我肯收留你，我得低声下气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吗？”
“现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挣了几两银子就想瞒着我，你对得起谁？”
娘说着说着竟抹起眼泪来。
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姨母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我又看看娘，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说了句：“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娘立刻收了眼泪送姨母出门。
我靠在灶台上，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来。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柴房，从床底翻出那本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
三岁到七岁，吃穿用度，每年十五两......
七岁束脩，五两......
我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颤抖着写下：
“帮工所得，八两。已交五两，余三两待交。”
我把账本塞回床底，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透过柴房破旧的窗棂，能看见隔壁上房里妹妹婉儿正对着铜镜试簪子，铜镜旁堆满了绫罗绸缎。
而我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换不来。
正准备闭眼，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愣了愣。
这个时辰，谁会来找我？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来人的脸。
二十年未见的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