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五分。

走廊尽头是一面窗户，窗外是铁锈斑驳的防盗网，网外是漆黑的夜空。远处的路灯发出孤零零的橘色光，照着一排排低矮的红砖楼房。那是钢铁厂的家属区，她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见过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见走廊另一头挂着科室牌：内科。

白底红字，字迹已经褪色，但那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她胸口。南城人民医院，内科病房。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1988年夏天，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她拖着高烧的身体来医院照顾咳血不止的母亲林秀芝。住院费拖了整整一个星期，医院催了三次，最后是隔壁床的刘婶看不下去，帮她垫了二十块钱。可二十块钱只够住两天，两天之后，如果还交不上钱，她和母亲就会被赶出去。

而那年夏天，她十四岁。

季晚棠站在走廊里，感受着脚下水泥地面的冰凉触感，感受着鼻腔里来苏水的气味，感受着远处钢铁厂传来的沉闷轰鸣声。

这些感受太真实了。

真实的饥饿。真实的冷。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绝望。这些东西在她三十八岁的人生里早就被抛光打磨得不留痕迹，就像奢侈品店里陈列的皮包，光滑，体面，没有一丝褶皱。

可现在，它们全都回来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还有未退的婴儿肥，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嘴唇干裂起皮。这是十四岁的身体，十四岁的皮肤，十四岁的心跳。

她重生了。

季晚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混着来苏水和潮气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味道。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往三十八年的人生里有多少遗憾，多少仇恨，多少未竟之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她转过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林秀芝正睡着。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季晚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女人。

她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十四年前，林秀芝在钢铁厂后面的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