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何铭是在拆旧房子的时候发现那根灯绳的。房子是***留下的，在老城区一条窄得连三轮车都过不去的巷子里，灰砖墙，小青瓦，木梁已经朽了，有几根被白蚁蛀空，一碰就碎成粉末。这座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奶奶去世以后空了十几年，何铭每年回来一次，在门口贴一张新的春联，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锁门离开。今年不用贴春联了，因为房子要拆了。巷子口贴着一张征地公告，****，盖着红章，说这一片要改建成商业广场，所有住户须在年底前搬迁完毕。何铭不是来争补偿款的，他是来拿一样东西的。他小时候住在这里，从出生住到十四岁，十四岁以后跟着母亲搬到城里的楼房，就再也没回来过。但他记得一样东西，一样他在城里的任何一个夜晚都会想起来的东西——奶奶房间天花板上的那根灯绳。
那是一根很旧很旧的布绳，灰白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截木头手柄，手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鹅卵石。灯绳的另一端连着天花板里的一盏白炽灯，那盏灯的开关是老式的拉线开关，不是现在通用的墙壁开关，是一根绳子连着弹簧和铜片，拉一下通电，再拉一下断电。何铭小时候每天在奶奶房间睡觉，每天晚上都是奶奶拉那根灯绳关灯。灯绳的末端垂下来正好在枕头旁边，奶奶躺在床上，右手一伸，拉住那根手柄，轻轻往下一拽，“嗒”的一声，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呼吸声在他耳边变得清晰而缓慢。
很多年以后，何铭在城里失眠的时候，总是在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嗒”的声音。不是想像，是重播，像一个保存在大脑深处的音频文件，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动打开播放器，循环播放。他试过用其他声音来替代它，白噪音、轻音乐、雨声，都不行。只有那一声“嗒”，那一截被磨得光滑的木头手柄，那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灰白色布绳，能让他从失眠的悬崖边缘被拉回去，拉回奶奶身边，拉回那个安全、温暖、没有烦恼的童年夜晚。
现在他要去找那根灯绳。不是为了拿走，是为了再看一眼。
何铭推开了那扇锁了十几年的木门。门轴涩了，发出很长的“吱——”的一声，像一个睡着了很久的人在很费力地睁开眼睛。屋子里很暗，窗户被灰尘糊住了，光线从玻璃上那些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像刀痕一样的光线。空气中有一种腐朽的、甜腻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发霉了的气味，不刺鼻，但很重，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鼻腔内壁上。
他穿过堂屋，走进***房间。房间里比他想象的要空得多，床搬走了，柜子搬走了，桌子搬走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炕。炕上的席子早就烂了，变成了一堆灰黑色的碎片，散落在炕面上，像一场下了很久的灰雪。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排列着，颜色发黑，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椽子之间是芦苇秆编的笆，笆上糊着泥，泥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芦苇秆，干枯的、发白的，像一具瘦骨嶙峋的**的肋骨。
他找到了那根灯绳。它还在那里，从天花板正中央垂下来，末端系着那截木头手柄。他伸长了手臂，指尖刚好能碰触到绳端那截木头的微凉。他把它握住。手感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光滑的，温润的，像一个老朋友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轻轻拉了一下，灯没有亮，电线早就断了，这栋房子已经十几年没有通过电了。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嗒”。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又像什么东西被接通了。不是从灯泡里发出的，是从天花板里面发出的，从灯绳的另一端，从那个他看不到的、被芦苇秆和泥皮和灰瓦覆盖着的黑暗深处。那个声音不是开关的铜片碰到触点时发出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一个他不认识、但从听到它的第一个音节起就感到浑身颤栗的声音。
是一个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极轻极轻的、极细极细的、像蚊子在很远的地方飞的那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