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申城十月，梧桐叶开始卷边的时候，沈雨彤拿到了大剧院二期改造项目的结构图纸。
她在办公桌前把A3图纸展开，手指沿着大厅纵轴线的剖面划过——三十六米跨度的钢结构屋盖，底下是即将全面翻新的声学装修。设计院接这个项目的乙方标段并不容易，几个大所都在抢。最终是她的“大跨度空间结构”方案在总工那边过了，理由是“荷载冗余度留得漂亮”。
冗余度。她放下红笔，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三十五岁，她学会的最重要的职业技能，就是做任何事都留冗余。荷载留冗余，工期留冗余，跟人说话留冗余。不要在会议上把话说太满，不要在丈夫面前把情绪露太多，不要在任何一个需要你稳定的场合流露出“我不太行”。
她把图纸收进文件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丈夫陈立恒昨晚发过一条消息，说这周要看一个跨境并购案的分析报告，别等他吃饭。她回了“好的”，然后那条消息就一直晾在对话框里，像一杯放在桌上忘了喝的温开水。
没关系。她跟行政确认了下午去大剧院现场的车。今天是一期竣工后的初次踏勘，也是和甲方团队、声学顾问团队的首次碰头会。
大剧院在申江西岸，是一座十年前落成的中型演艺建筑。当时沈雨彤还在读研，她的导师参与过这个项目的结构顾问。她在出租车上望着窗外的梧桐往后退，忽然想到一个不太相干的细节：她第一次跟江昊轩说话，就是在结构力学的课上。他坐在她后排，拿笔戳她的肩膀，问她“学姐，这个振型分解法的边界条件你怎么看”。
她把窗户摇下来一点。别想了。十年了。
踏勘团队在剧院东门集合。甲方来了三个人——项目总监周叔、运营部一个女孩、还有后勤的一个男同事。赵清宁作为项目建筑师已经到了，正站在台阶上冲她招手。赵清宁是她大学室友，也是这个项目的建筑专业负责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手里端着杯燕麦拿铁，整个人看起来比她精神两倍不止。
“你可算来了。”赵清宁把她的手臂一挽，压低声音，“甲方请的声学顾问团队已经在里面了。”
“哪家？”
“独立事务所。老板亲自来的。”赵清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叫江昊轩。”
申城十月的风忽然变大了。沈雨彤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阶上停了一拍。
“……哦。”
“就‘哦’？沈雨彤，你不要跟我装。你大学那三年跟他——我连你俩的毕业照都帮你们拍的。你就‘哦’？”
沈雨彤没有接话。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用右手推开了剧院侧门的玻璃门。门内的空气有装修残留的淡淡油漆味，混合着中央空调的微凉。
然后她看见了江昊轩。
他站在观众厅的第六排座位旁边，正弯腰用一台手持声级计对着舞台方向采数据。侧脸、肩线、握仪器的姿势——和十年前在自习室帮她修计算器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专注。只是眼角多了两道细纹，西装换成了深灰色的定制款，胸口别着甲方的访客证。他抬起头来。隔着十五排红色绒面座椅，他的目光找到了她。
结构动力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固有频率。任何物体都有自己天然会振动的那个频率。你给它一个外部激励，如果那个激励的频率刚好等于它的固有频率，振幅就会无限放大，直到结构崩溃。沈雨彤这辈子只有一个固有频率。此刻他站在十五排座椅之外看着她，她就感到了振动的开始。
“江工。”周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介绍一下，这是咱们乙方的结构负责人，沈雨彤沈工。设计院的大拿，大跨度空间的专家。”
江昊轩把声级计交给旁边的助理，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跳的间隔里。走到面前，站定，伸出手。
“沈工，久仰。”
久仰。她握住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标准的商务握手。
“江工客气。之前看过贵所的几个项目案例，声学处理做得非常精准。”
“结构这边也辛苦沈工了。大剧院的原结构我们看过竣工图，几个节点的改造可行性需要现场确认。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