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平十三年，苏州，织染局。

几千架织机的声音混在一块儿，轰隆隆的，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闷雷。空气里飘着线头和浆水的味儿，吸进鼻子有点呛人。

沈云织坐在靠窗的那架织机前，手指头在经纬线里穿来穿去，快得让人看不清。她织的是云锦，上头有牡丹，有云霞，活灵活现的，好像一抖就能从布上掉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工探头瞅了一眼，咂咂嘴：“云织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我看宫里进上的那些，也就这样。”

沈云织没抬头，手指不停，声音平平的：“活儿好有什么用，工钱又不会多给。”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女工都沉默了。可不是么，她们这些女工，一天干六个时辰，从天亮到天黑，腰都快坐断了，拿的钱还不到隔壁那些男工的一半。就因为你是个女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是周嬷嬷。

周嬷嬷五十来岁，脸绷得紧紧的，像个晒干了的橘子皮。她眼睛扫过来，像刀子刮过一样。

“都愣着干什么？偷懒啊？今天这批云锦要是赶不出来，晚上谁都别想吃饭！”

女工们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梭子动得更快了。

周嬷嬷走到沈云织旁边，盯着她手里的活儿看了一会儿，脸色稍微缓了那么一点点点。

“嗯，也就你还像个样子。”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还是能让旁边人听见，“云织啊，你也二十四了吧？眼瞅着就到年纪了。嬷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赶紧找个婆家是正经。咱们这儿的规矩，你懂。”

沈云织手里的梭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动起来。她抬起头，对着周嬷嬷笑了笑，那笑容温顺得很，看不出一点别的意思。

“嬷嬷说的是，我记着呢。”

周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等她走远了，刚才说话那年轻女工，叫顾晚棠的，才凑过来，小声嘀咕：“记着什么呀记着，云织姐，你真要随便找个人嫁了？就为了不被赶出去？”

沈云织没接话，只是把织好的那一小片云锦轻轻扯了扯，检查有没有瑕疵。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嫁人？嫁给谁？嫁给那些瞧不起织工、觉得她们手粗、只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