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市魂灯照旧颜------------------------------------------，没锁，也没人守。风一吹，骨头就轻轻磕碰，像在数人头。，鹿鸣野在他后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边走边啃。饼渣掉在鞋面上，他也不拍。，三进院子，门楣上挂了七盏纸灯笼，每盏都用血画了符，可颜色早褪了，像被雨淋过十遍的旧春联。门口蹲着个穿黑袍的老头，眼珠子浑浊，手里捏着一串铜钱，一枚一枚往地上扔，数到七就停，再从头来。，把饼渣往老头脚边一吐：“你这灯，能照出死人长啥样不？”，继续数铜钱。“我爹死那年，雪下得比现在大。”鹿鸣野咧嘴，“他穿蓝袍，腰上挂个玉蝉，你见过没？”，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指了指门。，一推就开。，只有墙上嵌着三十六盏魂灯，每盏都盛着一豆绿火，火苗不晃，也不灭，像冻在空气里。灯下摆着三排木架，架上全是画像，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被虫蛀了，有的被水泡过，有的干脆只剩半张。。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断剑柄上，剑鞘上的麻绳磨得发亮，左肘的破洞里，露出一截灰白的棉絮。，脚步轻，像怕踩着什么。他挨着看，手指掠过画像边缘，没碰。直到第三排最末，他停了。，纸面泛灰，墨色淡得像洗过三遍。画中人立在雪峰上，一老一少。老的穿玄色长袍，袖口绣着七道金线，腰间悬剑，剑鞘无纹。少的穿白衫，发束青带，眉眼低垂，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尖朝下，像刚从血里抽出来。。，和鹿鸣野一模一样。。是同一个。
鹿鸣野没动。他盯着画，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里血丝密布，像蛛网。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离画纸还有一寸，停住了。
云樵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了地上的灰，蹭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痕。
“你认得他？”云樵问。
鹿鸣野没答。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咽了口痰。
“认得？”他声音轻得像风，“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掀翻了那盏魂灯。
灯油泼出来，绿火沾上木架，一瞬就窜了上去。火苗不旺，但烧得极快，像有东西在底下催。纸画卷边，墨迹开始融化，人影模糊，像被水冲走的泥印。
云樵没拦。
鹿鸣野又掀了第二盏，第三盏。火势蔓延，墙上的画像一张接一张烧起来，灰烬飘在半空，像下了一场黑雪。
“他们把我缝进去的！”鹿鸣野嘶吼，声音撕裂，“二十年！他们给我吃药，给我换脸，给我讲故事——说我是剑宗少主，说我是天命所归，说我是……”
他突然停了，转过身，眼睛直勾勾盯着云樵。
“你呢？你是不是也信了？”
云樵没动。他低头，看自己断剑的剑鞘。麻绳上，有一道新裂口，是昨夜被树枝刮的。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你不是疯子。”他说。
鹿鸣野一愣。
“你是活祭品。”云樵补了一句。
火舌舔上房梁，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盏没烧完的魂灯从架子上滚下来，绿火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条垂死的蛇。
鹿鸣野没哭，没喊，也没再笑。他站在火里，衣角被燎着了，他也不拍。灰烬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抖。
云樵转身，朝门口走。
“走。”他说。
鹿鸣野没动。
“你真认得我？”他问。
云樵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腰上那半枚钥，是剑宗天罡钥。”他说，“我三年前，亲手埋在七十二峰废墟里。”
鹿鸣野笑了，笑得像哭。
“那你记得我爹长啥样吗？”
云樵没答。他伸手，把门推开。
外头风大，卷着雪粒，打在脸上。远处，鬼市的骨头门还在响，咔、咔、咔，像在数人头。
鹿鸣野跟了出来，身后火光冲天，照得半边天都发青。他没回头，只把烧焦的袖口撕了一角，塞进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骨往出口走。
雪又下了，细密，无声。
云樵的鞋底沾了泥，左脚的泥比右脚厚，是刚才在阁内踩的。他没擦。
鹿鸣野的左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火烤得太近，皮肉烫了。他用右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出了鬼市，天还黑着。远处有狼叫，三声，断断续续。
云樵停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
鹿鸣野没接。
“你饿了？”云樵问。
“不饿。”鹿鸣野说。
云樵把饼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碎屑掉在衣襟上，他也没掸。
两人继续走，没说话。
走了半里地，鹿鸣野突然开口：“那画上的人，真不是我？”
云樵没答。
“那我到底是谁？”
云樵停下，转过身。
雪落在他睫毛上，没化。
“你记得七十二峰，血未冷。”他说。
鹿鸣野一怔。
“你半夜说的。”云樵补了一句，“在荒村，老槐树下。”
鹿鸣野张了张嘴，没出声。
云樵转身，继续走。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身后，鬼市的方向，火光渐渐暗了。风一吹，灰烬散得无影无踪。
地上，只留下两行脚印，一道深，一道浅，被新雪慢慢盖住。
鹿鸣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鞋尖上，沾着一点没烧尽的纸灰，黑的，像一小片枯叶。
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