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外雨声更大了，像整条河翻过墙头，砸在我家屋檐上。
我打开木匣，取出最上面那卷油纸包着的堤图。
纸面被我摸过太多次，边角软了，折痕里还藏着旧泥。
我把退婚书压在木匣底下，抬脚往外走。
管事伸手拦我。
“沈姑娘，县衙议事，你一个女子去不合适。”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让陆怀章自己去听水。”
他没听懂。
我已经撑开伞，踏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伞面，噼里啪啦。
我回头，对还站在门口的陆家管事说：“回去告诉你家少爷。”
“婚可以退。”
“河要是塌了，别拿我的图垫他的官帽。”
2
县衙河防房里挤满了人。
屋里全是湿衣裳、泥水和焦急声。
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摊着一幅新誊的河防图。纸干净，墨线清楚，边角压着镇纸，旁边还放着陆怀章惯用的羊毫笔。
他站在图前，青色长衫一尘不染。
我进门时，他正指着柳塘闸上游的位置说：“先开西闸半尺，泄掉上游积水，再让东堤河工加固外坡。”
我把伞往门口一扔。
雨水顺着我袖口滴到地上。
屋里的人齐齐转头。
陆怀章看见我，眉心轻轻一皱。
“照水，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走到长案前。
那张图只看一眼，我胸口那点酸楚就被火顶了上来。
线是我的线。
折水口的弧度是我惯画的弧度。
连柳塘闸下面那道回弯，他都照着我早年的草图描了。
可右下角署的是陆怀章。
我抬手按住图面，手指落在柳塘闸下游。
“西闸不能开。”
县令皱眉。
“沈姑娘，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看着那张图。
“这图少了三道暗渠。西闸一开，水会从旧渠倒灌进柳塘村后坡。那里去年塌过一次，只拿芦苇和碎石填了表面，扛不住。”
陆怀章声音压低。
“照水。”
我抬眼看他。
他站在灯下，眉眼还是旧时模样。
少年时在河边晒黑的皮肤已经养白了，手上也不见旧茧。只有看我的时候，那点不耐烦里还夹着一丝熟悉。
“河防不是儿戏。”他说，“你不要因为退婚置气。”
屋里一下静了。
我听见外面的雨，听见房梁上滴下来的水，听见自己掌心按在图纸上的声音。
那句“退婚置气”，比退婚书还难听。
他明明知道，我不会拿河置气。
我慢慢笑了一下。
“陆怀章，你说这话，不亏心吗？”
他眼神动了一下。
我指着图上的一道水线。
“前年六月，你跟我在柳塘闸守了整夜。子时三刻，水从老槐树根下冒出来，是我拿竹竿探出暗渠口。你当时就站在我旁边，鞋都冲掉了一只。”
我抬头看他。
“现在你告诉县尊，这里没有暗渠？”
陆怀章嘴唇抿紧。
县令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看陆怀章，又看了看我，语气沉下来：“沈姑娘，陆公子即将入工部，河防图也是他整理上报。你一介女子，纵然随你父亲看过几年河，也不能在大堂上信口开河。”
我笑出了声。
“我信口开河？”
我弯腰，从自己怀里的油纸里抽出旧图，直接摊在新图旁边。
两张图贴在一起。
一张干净漂亮。
一张泥迹斑驳，折痕层叠。
我指尖点过三处暗渠，又点到旧塌岸的位置。
“这里，去年水退后，泥是黑的，说明下面有腐根。这里，草倒向北，不顺主水势，说明底下有回流。还有这里，闸口石缝里夹着细黄沙，西闸一开，沙先走，堤脚就空。”
我转向县令。
“这些东西，工部册子上没有，漂亮誊图上也没有。因为坐在屋里的人看不见。”
屋内几个老河工低下头。
有人悄悄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陆怀章的脸白了些。
县令拍了一下桌。
“够了！”
他看向陆怀章。
“陆公子，你说。”
陆怀章沉默片刻，手指按在那张新图上。
“县尊，雨势不等人。照水说的暗渠，我少年时确实听她提过，但多年过去，河道变动，不能只凭旧话判断。”
我盯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眼。
“如**游水位急涨，若不开西闸，东堤压力更大。依学生看，还是照原议。”
我的喉咙像被雨水堵了一下。
原来人真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