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凯连这套房子都要拿走。
她哭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手边还攥着奶奶留下的旧银镯子，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那只银镯子在夜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表面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圈细密的忍冬花纹，是奶奶年轻时候的陪嫁。临终前，奶奶把它套在林穗的手腕上，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替她扣好搭扣，说：“穗啊，奶奶没什么留给你的，这个你戴着，就当奶奶还在你身边。”
林穗睡着了。她太累了。累到连梦里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连一棵槐树都梦不见。
小夜灯的光晕里，没人看见——当然也不可能有人看见——那把陪了林家三代人的老藤椅，轻轻晃了晃藤条，像人叹气一样，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吱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拂过藤条的响动。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听出那声音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感，像是一个老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化成了一声叹息。
“又哭了。”老藤椅的声音是闷闷的，带着藤条被压弯时的那种细微震颤，语气沉稳而缓慢，像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坐在廊檐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自言自语，“这孩子，今天又没好好吃饭。”
它说话的时候，靠背上的一根藤条微微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极轻极轻地落在林穗的头发上，像是在替她拨开一缕垂到脸上的碎发。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轻得不像话，可那根藤条分明没有碰到她——只是悬在她的发丝上方，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空气，虚虚地拢着。
它不敢碰到她。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怕。怕碰到之后她会醒，怕她会发现它，怕那股从林穗奶奶开始就流淌在林家人血脉里的温度，会被它的一次“越界”打断。
这世上有一种爱，就是连触碰都要小心翼翼地克制着。
老藤椅的意识觉醒了二十八年。
从林穗出生那天起，它就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被奶奶抱回家，放在自己身上——那时候它还是一把新椅子，藤条硬邦邦的，奶奶怕硌着孩子，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棉垫子。林穗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在它身上翻身，软乎乎的小脚丫蹬在它的扶手上，蹬得它**的；八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在它身上坐起来，摇摇晃晃地抓住它的靠背，然后回头冲奶奶咯咯笑，嘴里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
它看着她学会爬，学会走，学会跑。看着她在它的藤条上爬来爬去，有几次差点从扶手上翻下去，都是它不动声色地歪了一下身子，把她兜住了。那个动作后来被奶奶归结为“穗穗命大”，没人知道是这把老藤椅，在那个瞬间把自己往左边挪了半寸。
看着***抱着她，坐在自己身上哼童谣。那些童谣林穗现在大概都忘了，可它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调子都记得。***声音沙沙的，唱的是老家的俚曲，什么“月亮婆婆照窗前，照着我穗穗好眠眠”，什么“槐花白槐花香，穗穗长**花强”。它记得林穗听到这些歌的时候，小脚丫会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踢在它的藤条上，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心跳。
看着林穗的父母出事后，她一个人缩在自己怀里哭了一整夜。
那是它最疼的一夜。
那年林穗十岁，还不完全理解“车祸”和“再也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她被奶奶从殡仪馆抱回来后一直没哭，乖乖地吃了饭、洗了澡、刷了牙，乖得让奶奶心里发慌。直到半夜，奶奶累得在卧室里睡着了，林穗才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客厅，爬上这把藤椅，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样，缩成了一团。
她哭了整整一夜，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她怕吵醒奶奶。
老藤椅在她身下，感受着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藤条上，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渗进藤条的缝隙里。它那晚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撑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怀里有地方可以蜷缩，让她的身体不用触碰冰冷的地面。它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孩子，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