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隍庙的破檐下漏着雨后的湿气。，眼睛却亮得像是捡到了铜板。、衣裳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年轻人正比划着手势，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某种蛊惑的调子。“吓着你们？我见过宫墙的颜色——不是灰，是太阳底下会泛金的那种黄。”，仿佛在回味什么。“里头最高那位，我跪着磕过头。……嘿，有个哭起来嗓门特别尖的，我一伸手，她就往后缩。”，馍上的牙印还清晰着。，忽然插话：“安哥，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跟我们一起闻馊水味？”。。。，盯着墙角渗水的青苔看了会儿。。，然后是黑暗。
再睁眼时，就成了这个躺在臭水沟边的少年——记忆却像潮水般涌进来：朱门、金盏、被宠坏的幼童在花园里追打，锦衣总沾着糕饼屑。
父亲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宫道，两侧侍卫的刀鞘反射着刺眼的光。
是真的。
那些楼里跑堂弯腰赔笑的脸是真的，红袖招二楼某扇窗后偶尔飘下的琴音也是真的。
但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
一个已经消散在不知何处的魂。
他转回头，咧开嘴，露出不算白的牙。
“吃腻了山珍海味，不得换换口味？”
他伸手揉了揉最近那个小乞丐乱糟糟的脑袋，“再说了，你们真当这儿是终点？”
他忽然站起来，破布条似的衣摆晃了晃。
“想不想明天啃上热腾腾的**子？不是捡的，是刚出笼、油汁能烫着嘴的那种。”
草堆里响起窸窣的吞咽声。
抱着硬馍的少年先站了起来，眼睛盯着他：“安哥，你有法子？”
“法子多得是。”
他望向庙门外那条泥泞的街，晨雾正慢慢散开，远处传来早市第一声吆喝。”就看你敢不敢跟。”
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隔夜炊烟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仿佛那是某种信号。
该动身了。
总得先喂饱肚子，再谈其他。
指尖在粗布衣摆上捻了捻，沈岸觉出几分不自在。
教坊司那姑**事，总在心头硌着——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个商贾家的儿子，哪敢去碰有户部**的人？哪怕她父辈落了罪，那层关系网依旧罩着，碰不得。
这身子骨也太不争气。
自打换了魂住进来，连多走几步都喘，虚得跟什么似的。
不然何至于混在一群半大孩子里，靠嘴皮子蹭几口吃的？想到这儿，胸口便闷闷地发胀。
更恼人的是前头那位留下的烂摊子。
十几万两银子，说没就没了，还叫人设了局。
被赶出家门时竟还撂下大话：莫说十万，百万两银子又算什么？迟早让家里那些人哭着求着迎他回去。
结果呢？出来没三天，命就搭上了。
“边儿去，这叫体察民情，懂么？”
沈岸一伸手，把少年攥着的半块面饼夺过来，几口便咽了下去。
那叫十三的孩子眼眶霎时红了，这饼是他在蒸笼边上磨了许久才讨来的，自己一口没舍得咬。
周围几个小乞丐默默把刚要到手的吃食往怀里藏，动作又快又慌。
“瞧你们这点胆子！”
沈岸啐了一口，拍掉手上的饼屑站起来，“就算要饭，也得要出点气派来。
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什么才是这门手艺的顶尖路数。”
他朝外头街面扬了扬下巴：“别说几个干饼子，就是楼外楼的席面，咱动动念头也能吃上十顿八顿。”
楼外楼？一顿席上百两银子。
十顿八顿……那得多少？孩子们全愣住了，张着嘴，脸上写满不信。
“这什么眼神？赌不赌？”
沈岸斜睨着他们，“今日我若弄不来一千两，立马滚蛋，再不碰你们半点粮食。
若是弄来了，往后你们都得喊我一声头儿，认我这老大。
怎么样？”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才十一二。
虽说早早尝遍了冷眼，心倒还没全黑透，或许还能掰正几分。
对沈岸而言，若能拢住他们，往后也算多了层护身的壳。
几双眼睛亮晶晶地抬起来，盯着他。
沈岸抱臂站着，目光也直直迎上去。
空气静了片刻，孩子们互相递了几个眼神，极轻地点了点头。
年长的少年朝掌心啐了一口，重重拍在沈岸手上。”成！唾沫落地就是钉。”
“李二狗！说话就说话，你抹什么唾沫！”
黏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沈岸脊背窜过一阵麻。
他抓起少年破旧的衣摆用力擦手，转身朝外走。”跟上。
今天叫你们瞧瞧，什么叫平地起惊雷。”
他背着手，迈开步子领着那群衣衫褴褛的少年出了破庙。
任何世道里，穿与吃都是来钱最快的门路。
而衣裳这东西，只要点子够巧，一夜之间风靡全城也不是难事。
沈岸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没有成衣，便从布料下手。
只要谋划得当，一匹布也能卖出滔天声势。
他昂着头，踱着方步，领人在喧嚷的街市间穿行。
不多时，便在一间挂着“荣氏布行”
匾额的铺子前站定了脚。
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荣家，京城里数得着的布商，和沈家素有往来。
选它，一是因为它库房堆满了积压的货，眼下正缺现钱周转；二则……荣家那位 ** ，据说模样极出众。
倘若这回帮成了，或许还能结段善缘。
沈岸想着，不觉挺直了腰背，理了理衣襟，抬脚就往里走。
肩膀却猛地一沉。
一股力道将他推得向后踉跄，若不是身后有人及时扶住，只怕要仰面摔个结实。
“滚远点！要饭也不看看地方！”
冷硬的声音砸下来。
沈岸抬头，只见店门两侧立着两条壮汉，环抱双臂，目光里满是鄙夷。
火气倏地窜了上来。
他站稳身子，拍了拍衣袖，嘴角扯出一点讥诮的弧度：“原来荣家便是这般待客的。
连‘进门都是财神’的道理都不懂，难怪……快撑不下去了。”
两名护卫脸色骤变，拳头一紧便要上前。
“退下。”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从店内传了出来。
两名护卫躬身退去，廊柱旁便转出一道纤柔轮廓。
沈岸抬起视线。
那女子裹在烟青色的罗裙里，指尖绕着素帕，腰肢细得仿佛一折便断。
她迈步时裙裾轻曳，笔直的小腿在纱下若隐若现，像两段浸在清水里的白玉。
沈岸眯了眯眼，从记忆里捞出这个名字——荣家那位大 ** ，荣锦瑟。
她乌发绾成云髻，一支金簪斜斜插着，簪头的流苏随着动作轻颤。
唇边噙着极淡的弧度，冷清里掺着几分柔媚，还未走近，那股迫人的气息已经压了过来，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这身段，这眉眼，够琢磨好些年了。
沈岸喉结动了动。
记忆翻涌：荣锦瑟，京城里排得上名的 ** ，脑子比相貌更厉害，年纪轻轻就掌着荣家布行的命脉。
“方才底下人失礼，我代他们赔个不是。”
她停在三步外，目光像细针般扎过来，“但荣家纵然式微，也容不得人随意践踏。”
“公子既然费心引我出来，最好能说些让我信服的话。”
她声音轻缓，却带着刃，“不然，你和这几位小友，恐怕会有些难处。”
角落里缩着的几个小乞丐脊背发僵，互相递着眼色——什么见证奇迹，分明是往火坑里跳。
沈岸却咧开嘴，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解释没有，不过嘛，我是踩着云彩来捞你出泥潭的……那位人物。”
荣家的仆从瞪圆了眼，这小叫花子竟敢如此放肆？
几个小乞丐脚跟已经悄悄外转，随时准备蹿出门去。
荣锦瑟唇角那点笑意凝住了。
她没料到这蓬头垢面的少年敢这般张狂。
怒意刚冒头就被按了回去，她微微眯起眼：“哦？那公子……打算怎么捞我？”
沈岸被她看得心头晃了晃。
他知道荣锦瑟认得自己，此刻还能站着说话，全赖这满脸污垢遮掩。
若再拖片刻，身份漏了底，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他迅速在脑中理了理，抱起胳膊迎上她的目光：“若我没记错，两个月前，荣家几乎掏空家底，吃下了两淮近半的蚕丝，对么？”
荣锦瑟眼波微动，眉梢轻轻一挑：“这事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
所以？”
沈岸侧过脸，声音压低了三分：“荣家的现钱……已经见底了吧？”
荣锦瑟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沈岸没让她开口，径直往下说：“荣家眼下是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
要吞下两淮过半的蚕丝，没几万两现银根本办不到。
可蚕丝终究是到了你们手里——我猜，是押了东西换来的吧？”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织成布，卖出去，拿了银子再赎回来。
这本是个周转的法子。
可如今新布迟迟不见，铺子里依旧冷清，问题恐怕出在织机或染缸里。
和丝商约定的日子却不等人。
十天，最多十天，若填不上那个窟窿，荣家这块招牌就得倒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我能让银子在最短的时间里回来。
自然不是白忙——事成之后，我要三成。”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荣锦瑟怔在那儿，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惊愕。
她没料到，这街头偶遇的人竟将荣家的底细看得如此分明；更没料到，他敢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近乎狂妄的承诺。
那可是几万两。
不是儿戏。
可当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目光里没有半分犹疑时，她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麻。
唇被自己咬得生疼，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
万一呢？
若真有那一线可能……
她松开紧攥的掌心，抬起眼时，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这话……倒让我有些想试试了。”
“试？只怕一试，荣家就彻底完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横 ** 来，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沈岸猛地扭头。
门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一柄折扇转得轻巧，正被三四个仆从围着朝里走。
那人面容生得俊，看过来时眼里却浮着层明晃晃的讥诮，像瞧见了什么脏东西。
沈岸眯了眯眼。
这张脸他记得——孙家的少爷，孙喜望。
当初就是这人设的局，让从前那个沈岸输光了家底，被赶出家门。
荣锦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声音里像结了冰：“孙喜望，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孙喜望摇着扇子踱近几步，先朝沈岸虚虚一拱手，嘴角弯得更深，“许久不见了啊，沈大少爷——那位一夜间输掉十万两，被沈老爷扫地出门的……沈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