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的风裹着厂区里铁锈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钻过破旧车间维修办公室半敞的窗户，拂在李秋明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堆积了数年的压抑与疲惫。
他百无聊赖地瘫在办公室那张掉了漆、边缘磨得发亮的长条木凳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双腿随意地伸开，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灰的水泥地。脑袋里乱糟糟的，像被一团乱麻缠得死死的，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厂里的兴衰起落，还有家里老婆整日的唠叨、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桩桩件件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喘不过气。
李秋明今年四十二岁，把人生里最黄金的十五年，全都砸在了这家江城汽车制造厂。
二十三岁那年，他刚从机械工程专业毕业，攥着毕业证站在人才市场里，一眼就相中了这家响当当的国有大型汽车厂。那时候的江城汽车厂，是整个省内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明星企业，主打生产的微型面包车，凭着皮实耐用、价格亲民的优势，红遍了大江南北，全国上下的经销商、个体户，都挤破头想来厂里提车。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刚进厂那年的盛况。厂门口的柏油路上，每天从凌晨就排起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全是等着拉车的大货车，司机们叼着烟、聊着天，脸上都是等着提车的急切与欢喜；车间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数十台冲压、焊接、组装设备日夜不休地轰鸣运转，钢铁碰撞的清脆声响、机器转动的嗡鸣，汇成了最振奋人心的乐章。全厂上下两千多号工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气，逢年过节的福利、按月发放的奖金，多到拿都拿不完，那时候的江城汽车厂，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是当地首屈一指的纳税大户，是所有工人心里的骄傲。
那时候的李秋明，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作为设备维修组的骨干，他和同事们每天守在车间里，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哪怕是饭点，只要设备出了一点小故障，扔下饭盒就往现场冲。他们熬红了眼、磨破了手套，拼尽全力维护着每一台设备的正常运转，保障生产线一刻不停。他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扎根在这厂里了，跟着厂子一起越来越好，等老了退休，也能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以为这样红火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世事无常，好景终究不长。
随着国民经济飞速发展，老百姓的腰包越来越鼓，对出行工具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大批外资汽车品牌涌入国内市场，外观时尚、配置丰富、动力强劲的合资车、***，迅速抢占了市场份额。国内的民营汽车企业也纷纷**，不断推陈出新，车型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惊人，从家用轿车到SUV，品类五花八门，设计日新月异。消费者的眼光越来越挑剔，再也不是当年有辆面包车就满足的状态了。
可江城汽车厂的管理层，却像是活在过去的辉煌里，始终不愿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守着老旧的面包车生产线，不思进取、墨守成规，既不肯投入资金研发新车型，也不愿升级生产技术，更对**大力扶持的新能源汽车风口视而不见。短短五六年时间，曾经年销售额突破二十亿、净利润稳超两亿的汽车行业龙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销量一跌再跌，库存堆积如山，每年亏损高达两三亿，从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变成了银行都不愿搭理、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亏损大户。
如今的厂区，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生气。
空旷的车间里，一台台曾经日夜轰鸣的生产设备，静静闲置在原地，机身、齿轮、操作台，全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有的地方甚至结了蛛网，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废铁。车间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喧嚣，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偶尔有几个工人慢悠悠地晃过，也是无精打采、满脸麻木，上班溜号、躲在角落睡觉、凑在一起闲聊抱怨，早就成了常态。技术骨干、年轻工人走了一批又一批，辞职报告堆了厚厚一摞，留下来的，要么是像李秋明这样上有老下有小、没胆量贸然辞职的，要么是混日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