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陈绍川，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枕着的不是出租屋里那个塌了一半的荞麦枕头，而是一块硬邦邦的瓷枕。瓷枕这东西我只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见过，隔着玻璃，标签上写着“宋代定窑孩儿枕”或者“清代青花缠枝纹瓷枕”。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脸会贴在上面，被硌出一道红印子。
脑子还是懵的。昨天晚上——不对，应该是“昨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改一个甲方改了第八遍的方案。回到家倒头就睡，睡前刷到一条推送，标题是“如果穿越回甲午海战，你有办法打赢吗”，我还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打不赢，因为慈禧要把买炮弹的钱拿去修园子。”然后骂了一句**甲方，关灯睡觉。
然后我就醒了。醒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躺在一张硬得能磨刀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能透光的棉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咸腥混合的味道，窗户是纸糊的，被风吹得哗哗响，外面有人在用我完全能听懂但又明显不是现代普通话的口音喊——“大人！大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少年推门进来，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单膝跪地行了个我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过的礼：“大人，北洋水师急电！**舰队已经逼近大东沟！”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第一秒，我在确认这不是整蛊节目。第二秒，我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第三秒，我在确认这个少年的衣服、发型、说话方式都完全符合晚清时期的时代特征。**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穿着一件石青色官服，袖口绣着云纹，胸口有一块方形的补子，上面绣着一只不知道是锦鸡还是孔雀的东西。第五秒，我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句话：“现在是什么年份？”
少年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的“大人”会问出这么**的问题。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回大人，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
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甲午年。
我掀开被子站起来，双腿发软，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有半盆凉水，我低头一看——水里倒映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三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鼻梁挺直，颧骨微高，额角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这张脸不是我自己的，但也不算完全陌生，因为昨天晚上我在那个视频推送里见过这张脸的黑白照片。
陈绍川，北洋水师“致远”舰管带邓世昌的副手，官至都司，在甲午海战中随邓世昌一同战死于大东沟海战，时年三十一岁。
我穿成了一个死人。一个距离死亡还有不到三十天的死人。
“大人，汉纳根的密电要不要现在就看？”少年跪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封贴着红色火漆的密函，“天津那边说，这批**出完，后面接不接北洋的单，要看李鸿章的诚意。”
汉纳根，这名字我熟。甲午海战前北洋水师的**供应就是他和天津机器局一起负责的，而甲午海战中最著名的哑弹问题，恰恰出在这些**头上。我接过密函拆开看了一遍，内容比预想的更糟——下一批定远舰主炮炮弹因经费拖欠，改用减装药方案，验收时间推迟至九月上旬。这是甲午战前的一笔烂账，而正是这种劣质炮弹，在五天后把致远舰送进了黄海冰冷的海底。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码头的钟声和士兵的操练声。那不是影视城的**音效，是一百三十年前真正的大清北洋水师，在威海卫的晨雾里准备出航。
我把密函拍在桌上，端起脸盆里的凉水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好。既然来了，就别想着怎么回去。先想想怎么活下去。
陈绍川这个人，在历史书上只是一行小字——邓世昌的副手，致远舰帮带，殉国。但真正让我记住他的是一件少有人提的轶事。传说在黄海海战爆发前夜，陈绍川曾向李鸿章上书，详细列出了**联合舰队各舰的火力参数和机动性能，并建议改变北洋水师惯用的“雁形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