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梨花落在旧宫墙
承安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末了，宫中御河的冰才消尽，水面漂着碎银似的光。上阳宫外的梨花却像是等不及春风催促，一夜之间开满了枝头。白得惊心，白得寂寞，仿佛整座深宫都被一场无声的雪覆住。
音音便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捧着一盏将凉未凉的药，穿过梨花影，走进了宣明殿。
她穿得素净，月白罗裙洗得发旧，袖口绣着一圈细小的莲纹，那是她入宫前自己绣的。宫中女子多爱牡丹海棠，偏她仍爱莲，爱它从污泥里生出，不肯低头，却也不张扬。
宣明殿内香气沉沉，青铜兽炉里焚着龙涎，屏风后传来男人低低的咳声。
“殿下，该用药了。”音音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一场梦。
榻上的人没有抬头。
厉砚修披着玄色外袍，乌发以玉冠束起，眉骨深，眼尾冷，天生一副不近人情的俊美。他是当朝太子，十二岁入东宫，十六岁监国，十九岁便以雷霆手段平定北境**。朝臣畏他，宫人惧他，连皇帝也常说，砚修这孩子，心太硬，像一块不化的冰。
音音却知道，他的心并非生来如此冷。
****，厉砚修也曾在上阳宫后苑折一枝桃花，偷偷插在她鬓边，笑着说：“音音，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先皇后膝下一个不受宠的三皇子。那时她也不叫音音，而是沈家**沈知音。沈家因一场**满门倾覆，她被没入掖庭，改名为音音，从此再无人记得她也曾是金尊玉贵的小姐。
可厉砚修记得。
他救过她一次。
也亲手将她推进更深的深渊。
“放下。”厉砚修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孤还要看折子。”
音音站在原处，低声道：“太医说殿下昨夜寒气入肺，药须趁热。”
厉砚修翻折子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孤说，放下。”
音音垂眸，没有再劝。
这三年，她早已学会了在他面前收起所有关切。她越是关切，他越是厌烦；她越是靠近，他越觉得她有所图谋。
宫人都说，太子妃沈音音命好，罪臣之后，竟能嫁入东宫。可他们不知道，这场婚事不过是厉砚修为查清沈家旧案而设的局。
沈家当年被指通敌，所有证据都指向沈知音之父。厉砚修救下她，不是因为旧情，而是因为他怀疑她手中藏有沈家遗留的密信。他娶她入东宫，也不是因情，而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她如何露出破绽。
三年来，音音住在东宫最偏的清梧院，位同太子妃，却不曾与他合卺，不曾得他半分庇护。宫宴上，她常被人冷落；后妃前，她常被人讥讽；东宫内，连一个三等侍女也敢轻慢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不喜她。
“殿下若无旁事，妾身告退。”
她转身要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声。
珠帘被人轻轻掀起，一名女子款步而入。她着桃粉宫装，眉眼明艳，笑起来时颊边有一点梨涡，正是大将军之女，沈明姝。
沈明姝与音音同姓，却并无血缘。她是**钦定的太子侧妃人选，只待三月后的册礼入东宫。她出身显赫，性情娇纵，因幼时曾救过厉砚修一命，在东宫里来去自如，无人敢拦。
“砚修哥哥。”沈明姝走到厉砚修案前，瞥见药碗，笑道，“我才从贵妃娘娘那儿来，听说你病了，特意带了蜜饯。良药苦口，吃了药再含一颗，就不苦了。”
厉砚修抬眸，神色竟缓和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呀。”沈明姝说得坦然，又像才看见音音似的，轻轻掩唇，“太子妃姐姐也在？真是巧了。”
音音欠身：“沈姑娘。”
沈明姝笑得更甜：“姐姐如今贵为太子妃，怎还亲自端药？这些粗活交给宫人便是。若叫旁人看了，还以为东宫亏待姐姐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针。
音音没有辩驳。她知道，辩驳无用。
沈明姝上前端起药碗，用银匙搅了搅，忽然蹙眉：“呀，这药凉了。姐姐，你怎能让砚修哥哥喝凉药？他身子本就不好，若病情加重，你担待得起吗？”
音音轻声道：“我方才劝过殿下。”
“劝过便够了吗？”沈明姝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