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芳芳发来微信的时候，路远正在建发的办公室里加班。屏幕上是半成品的审计底稿，手边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他点开微信，看到一行字。
“厂子真的活过来了，你还来不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筼筜湖的夜景倒映在玻璃上，和办公室的日光灯重叠在一起。
三年前他在老氟材厂的档案室里翻凭证，谢芳芳站在旁边，看着他理出来的那份审计调整建议，说了句“你做事很细”。
审计结束那天他开了句玩笑——谢姐，我来投靠你算了，感觉你会是很靠谱的领导。
她当时笑了笑，说行啊，哪天厂子活过来了我找你。
谁也没当真。
但现在厂子真的活过来了。
路远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做底稿。做到十点半，又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微信。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我来。”
七月十七，大暑前两天。路远开着他那辆跑了万数公里的白色卡罗拉下了G3XX高速林溪出口。
空调刚关，三十六度的热浪裹着闽北山区特有的草木青腥味灌进来，混着稻田发酵的甜香。他把车窗摇到底，风灌进来，手机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到达云坪工业园。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溪口镇方向铺展到山脚的连片稻田。
双季稻正处在灌浆期，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方方块块的青绿从路边一直漫向远山的茶园。风从南山吹过来，稻浪一层叠一层，跟茶垄的起伏连成一片。
路远在厦门做审计时见过的工业园区都是厂房挨着厂房，集卡排队进闸，空气里永远飘着柴油味。
但这里不一样，连风都是软的。
云坪工业园静卧在西北部的山间平地。主干道宽二十五米，两侧新栽的香樟还挂着营养液袋。
他在园区东侧找到了绿源科技的门牌——汉白玉石牌上刻着烫金大字，旁边是老氟材厂斑驳的红砖围墙。
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狗尾巴草，下水道**上铸着“1993”。
墙体刷了浅灰色新漆，掩不住墙角蔓延的青苔。
路远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厂区空荡荡的，车间里的机器落了厚厚一层灰。现在翻新过的生产车间外墙是浅灰色的，窗框是新的，但建筑的骨架还是九十年代国企厂房特有的厚重感。
新旧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刚睡醒的人慢慢睁开眼睛。
财务部在办公楼二层，四张办公桌靠窗排开。窗外正对着山，山上的竹林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
谢芳芳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短发利落到耳根，语速快，交代事情从不重复第二遍。她把饭卡门禁卡和员工手册拍在桌上：“一期生产线刚完成试产，成本数据等着分析。**在跟**谈流动资金贷款，后续你配合跑银行。”
路远点头。
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戴蓝牙降噪耳机，面前摊着厚厚的老厂凭证，手边放一杯泡得颜色极淡的茶——周姐，老厂停产后唯一留任的财务。
总账会计梅清坐在路远对面，性子温吞，谢芳芳催她交报告时她抬起头小声说“主要我不太明白你想要写些什么”，语气里没有半分对抗。
路远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干净，把从青山乡买的竹编笔筒放在显示器旁边。窗外山上的竹林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他翻开第一本成本台账。
入职第三周，谢芳芳把融资资料塞给他：“去**林溪支行，办对公账户开户。”
路远坐K1路进城。
这趟车从云坪工业园始发，四十分钟到北滨区。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换：厂房退去，稻田掠过，然后是北滨区横平竖直的街道和成片的高层住宅。他在北滨区**站下车，工商银行就在旁边——一栋青灰色石材四层小楼，门口两棵新移栽的香樟还没长开。
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下，他把资料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问自助机怎么查养老金，他起身帮她操作。大妈连声道谢，听说他在绿源科技上班，眼睛眯成缝：“好好干，那可是咱林溪的希望。”
“A018号，请到3号窗口。”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藏蓝制服，领口别银色笑脸徽章。皮肤很白，是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