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1972春。
煤油灯在桌上跳跃，映着父亲林国栋铁青的脸。
“嘉宁，你成绩好，明年还能考。”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若溪身体弱，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指尖冰凉，看着那份《自愿放弃入学**》。
“爸，我考了第一。”
我强忍泪水，“全县第一。”
母亲王秀英别过脸：“可若溪是你亲妹妹……”
门外传来脚步声，梁绍远披着月色进来，肩头还沾着桃瓣。
“嘉宁，签了吧。”
他温润的嗓音曾让我痴迷，此刻却让我如坠冰窟。
“若溪心脏不好，下乡会要她的命。你坚强，可以再等一年。”
我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嘉宁，快签啊！”
母亲焦急的声音刺入耳膜，“名额只有一个。你是姐姐，让给若溪怎么了？”
“她身体弱，还不是因为你当初在娘胎里抢了她营养。”
父亲也附和：“这是你欠妹妹的。”
我心头酸涩，却愈发不平。
梁绍远叹了口气，上前握住我的手，轻声安慰：“嘉宁，我知道你在犹豫。”
“但你想想，你名声都坏了，就算去城里上学，同学们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议论你，排挤你。”
林若溪适时地咳嗽起来，梁绍远连忙轻拍她的背，眼神温柔。
“你要是担心未来……”
梁绍远转头看我，笑容温和，“我娶你。我不在乎那些传言，就算你真的失了清白，我也不在意。我会对你好的。”
前世，就是这些话，让我心头滚烫，毅然签下了名字。
妹妹林若溪去了县城上大学，而我在村里和梁绍远“结婚”。
我们没有婚礼，没有证书，只有村里人一句“**配破落户”的闲话。
三年未孕，公婆的冷眼，村里人的指指点点。
让我苦不堪言，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恰逢林若溪“休学养病”归来，生下了一个男孩。
“嘉宁，我们把这孩子当亲生的养。”
梁绍远抱着婴儿，眼神温柔，“你就是**妈。”
我鬼使神差地信了。
不仅为那个孩子掏心掏肺，白天上工，晚上缝补，用长满老茧的手一点点将他养大。
可孩子从小就不亲我，总嚷着要“小姨”。
每月，梁绍远只寄回三块钱，说城里开销大，工资低。
我又信了。
于是去砖厂搬砖，去河边洗衣，累垮了身子。
直到孩子十岁那年车祸，需要输血。
我才知道，孩子竟是梁绍远和林若溪的。
我颤抖着质问，换来的却是一记耳光。
“林嘉宁，你算什么东西？”
梁绍远的脸在记忆中扭曲，“我从没和你领证，我的合法妻子一直是若溪。你不过是个免费保姆。”
“若溪是心中遥不可及的明月，你不过是地上的污泥。”
“要不是为了若溪的前途，我何必委屈自己拖着你这书**？”
“就算知道了又怎样？你还能去哪？乖乖继续给我当老妈子吧！”
我心口骤然一阵绞痛，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般。
“林嘉宁，你以为当年那件事，是谁做的？”
梁绍远冷笑着，松了松领口。
“你什么意思？”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
“十年前，高考前那晚，你在村口被‘打晕’，醒来时衣衫不整……”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你真以为是哪个混混干的？”
我浑身发冷：“你……你说过会查清楚……”
“查什么？”
他笑出声，那笑声刺耳极了，“就是我找人做的。两个二流子，一人五块钱，演场戏而已。”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我吼出声：“为什么？”
梁绍远逼近一步，烟圈喷在我脸上，“因为若溪需要那个名额。她身体不好，下地干活会要她的命。而你太优秀了，村里人人都说你肯定能考上。”
“名额只有一个，我必须为若溪拿到。”
我瘫坐在凳子上，十年前那个清晨的记忆涌上来。
那天，我被人打晕，醒来时衣衫凌乱，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是梁绍远拨开人群冲进来，脱下外套裹住我：“我相信嘉宁是清白的！”
那一刻，我几乎**上他。
“你站出来为我说话……也是计划好的？”
“当然。”
他弹了弹烟灰，“英雄救美，让你死心塌地。不然你怎么会心甘情愿签放弃书？怎么会在全村人都骂你‘**’时，还觉得我是世上唯一对你好的人？”
我看着他，这张我爱了十年的脸，此刻陌生如恶鬼。
“所以……”
我声音嘶哑，“我这辈子，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的陷阱？”
梁绍远掐灭烟头，最后看我一眼：
“是！”
我气急攻心，彻底心死。
……
“嘉宁？”
梁绍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温和笑了笑：“签吧，签了我们就结婚。我保证对你好。”
林若溪柔声说：“姐，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等我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一定报答你。”
父母催促道：“快签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看着纸上“自愿放弃”四个字，又抬头看向梁绍远虚伪的温柔，看向林若溪眼底藏不住的得意，看向父母理所当然的表情。
前世，我就是被这张情网缠死的飞蛾。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我……”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忽然松开手，笔滚落在桌上。
“我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