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行舟走的那天，放妻书压在我枕下，墨迹还没干。
我摸了摸肚子，没吱声。
他娘骂我商户贱女，他弟战死沙场，弟妹一根绳吊了梁。
满院子活人死人，就剩我一个站着的。
我在巷口支了张桌子，卖馄饨。
两文钱一碗。
六年。
他封了侯，骑着高头大马回来那天，我正在剁馅。
他跪在摊前，铁甲撞地的声音震了整条街。
我擦了擦手："将军，要几碗？"
第一章
裴行舟封侯回城那天，满城敲锣打鼓。
我在巷口支着馄饨摊，手上沾满面粉，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小年从里屋跑出来，扯着我袖子："嫂嫂！嫂嫂！是大伯回来了吗！"
我没抬头，继续擀面皮。
"嫂嫂你快看啊！好多人！好多马！"
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光。
我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去看吧，别跑远。"
他一溜烟跑没了影。
锣鼓声越来越近，震得灶台上的碗都在抖。
六年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全是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渍，虎口有一道旧疤——那年冬天劈柴，一斧头劈歪了，血淌了半条胳膊。
裴行舟。
裴将军。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烫了。
不疼了。
巷口突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
一匹黑马停在摊前三步远的地方。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甲胄，肩头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瘦了。
黑了。
左脸多了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低头继续擀面皮。
"老板，来碗馄饨。"身后有人喊。
"好嘞，稍等。"
我应声的时候，余光看见那匹马上的人翻身下来。
甲片碰撞的声响很脆。
他一步一步走到摊前。
站定。
"蘅芜。"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应。
手里的面皮已经擀好了，拿筷子挑了一团馅包进去，捏紧，丢进沸水里。
"沈蘅芜！"
他喊了我全名。
我终于抬头看他。
这一次看清楚了——他眼眶红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二十六岁的将军，满身杀伐之气，站在一个馄饨摊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扯了扯嘴角："将军，我这馄饨两文钱一碗，要吃就坐，不吃别挡道。"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他愣住了。
身后副将们面面相觑。
街两边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这不是馄饨娘子吗？裴将军怎么……"
"你不知道啊？馄饨娘子以前就是裴家的……嘘，小声点。"
裴行舟站在原地不动。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当街跪了下来。
铁甲撞击石板的声音，把整条巷子都震静了。
"沈蘅芜，我来接你回家。"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然后舀起一碗馄饨，端到旁边食客面前，笑了笑。
"客官慢用。"
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第二章
嫁进裴家那年，我十七岁。
裴行舟十九。
我爹是城西的粮商，在定远城也算有头有脸。裴家是军户，祖上三代从军，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提起"裴家"二字，街坊们都会竖个大拇指。
两家联姻，门当不门当的事，我那会儿不懂。
第一次见裴行舟，是在城南灯会上。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站在人群里，高出旁人一个头。
我的花灯被风吹跑了，磕磕绊绊去追。
他一伸手，替我接住。
递给我的时候，眼尾弯了弯。
"小心些。"
就两个字。
我捧着花灯，愣了半晌。
后来我爹跟我说，裴家来提亲了。
我红着耳朵点了头。
成亲那天，裴行舟掀盖头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偷瞄他，他也偷瞄我。
两个人都不敢多看。
他凑过来，附耳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蘅芜，往后我护你。"
那时候，我信了。
信得一塌糊涂。
新婚前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他每天天不亮去校场练武，傍晚回来，总会从怀里摸出一朵野花或者一串糖葫芦，背着手塞到我手里。
"路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他从不看我，耳朵尖却红透了。
我把每一朵花都夹在了书页里。
那本书后来被婆母烧了，连同里面所有干枯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