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阿婆的预言
2018年夏天，我因家族事务回到阔别十年的粤东老家——一个藏在潮汕平原边缘，被榕树和溪流环绕的村落，林厝村。
进村那天，热浪裹着稻田的湿气扑面而来。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依然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树下坐着几位摇蒲扇的老人，其中一位是我三叔公。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阿明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先去祠堂上炷香吧，你阿太（曾祖母）的牌位去年重漆了。”
我应了声，拖着行李箱往老宅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典型的“四点金”潮汕民居，门楣上的石雕有些已经模糊。空气里有香火、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老宅是曾祖父建的“驷马拖车”式大厝，如今只住着年近八十的姑婆。她信佛，厅堂供着观音，香火不断。见我回来，她颤巍巍地要去煮甜汤，被我拦下。
“姑婆，我自己来。您坐着。”
“阿明啊，”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如树皮，“你回来得正好，明天是七月半，村里要‘施孤’，你阿爸阿妈在**回不来，你代咱家去。”
我点头。潮汕的“施孤”即中元节祭孤魂，仪式隆重。小时候怕这个节日，因为天黑后不准小孩出门，说路上都是“好兄弟”。
晚饭后，我去祠堂上香。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梁柱上的木雕讲述着林氏祖先从福建迁来的故事。我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中找到阿太的，点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时，我忽然觉得背后有人，转身却空无一人。
走出祠堂，月光清冷。经过村口榕树时，看见树下还坐着个人。走近看，是位我从没见过的阿婆，穿着深蓝色斜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
“后生仔，过来。”她朝我招手，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我迟疑地走过去。阿婆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觉眼睛异常明亮。
“你身上有‘东西’跟着。”她直截了当。
我笑了：“阿婆，我唯物**者，不信这些。”
“唯物？”她也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左肩总感觉沉？为什么半夜常醒，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我愣住了。这两周确实如此，以为是工作压力导致的肩颈问题和睡眠障碍。
“那是你阿太，”阿婆继续说，“她放心不下你。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处理祖屋的事？想卖掉？”
我后背发凉。这次回来，确实是因为父亲想将老宅的部分产权转给我，而我有意出售——这事只有我和父母知道，连姑婆都没告诉。
“阿婆，您怎么……”
“你阿太说的。”阿婆指了指祠堂方向，“她就在那儿看着呢。她说，屋不能卖，卖了，根就断了。”
我还想再问，阿婆却站起身：“明天施孤，你仔细看，会明白的。”
她转身走入榕树后的巷子，脚步轻得没有声音。我追过去，巷子空荡荡，只有月光照在斑驳的墙上。
二、施孤夜
第二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从午后开始，村里就忙碌起来。男人们在祠堂前空地搭起竹棚，摆上十几张八仙桌；女人们在家准备祭品：整只蒸熟的鸡鸭、三层肉、发粿、水果，还有用米粉捏成的各种动物形状的“粿品”。
姑婆指挥我在家门口摆上小供桌，放上五碗白饭、五双筷子、五杯茶，这叫“门口施”。她说这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的，让它们吃饱了不要进门。
“阿明，天黑后千万别出门，”姑婆严肃地说，“尤其不能去溪边。记得你阿雄叔吗？”
我摇头。离乡时还小，很多人不记得了。
“十五年前，也是施孤夜，他非要去溪里摸鱼，第二天浮起来，手里还抓着条鱼。”姑婆压低声音，“捞他上来的人说，他眼睛睁得老大，像是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傍晚六点，仪式开始。道士敲响铜锣，念诵**。村民们将祭品摆上大桌，插上香烛。火光跳跃，香烟弥漫，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火和一种莫名的肃穆。
我站在人群边缘观察。忽然，三叔公走过来，塞给我一把香：“去，给你阿太上炷香，求她保佑。”
我照做了。插香时，瞥见牌位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