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透明的飞机轮廓在天边摇晃，像一块融化的冰。
易怀安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旅伴都开始不耐烦。那架飞机掠过云层时，机翼下方的蒙皮像蝉翼一样通透，能看见里面错落的光路和脉动的蓝色能量流。不是玻璃，不是金属，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材料——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既存在又不存在。
“看什么呢？那是远处高楼的玻璃反光。”旅伴扯了扯他的袖子。
易怀安没动。他的目光钉在那架飞机的起落架上，那东西正在缓缓放下，三根细长的支架从半透明的机身中探出，像是昆虫的节肢在空气中试探。其中一根支架的末端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颜色，在阳光的穿透下显得格外刺目。
“不是反光。”他说，声音很轻，“那东西是真的。”
旅伴笑了一声，那种笑易怀安很熟悉，是他在村里听了三十年的那种笑。“你又来了，整天神神叨叨的，什么虚拟不虚拟的，你念了这么多年书，念傻了？”
易怀安没有争辩。他十八岁考上省城的大学，是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学的不是农学，不是机械，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专业——量子信息工程。村里人不懂什么是量子，他就说那是研究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的专业。从那以后，每次他回家，村里人都用一种怜悯又好笑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说，这孩子读书读魔怔了。
他确实魔怔了。大学毕业，读研，读博，博士后，他花了十二年时间在实验室里证明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有漏洞。他不是哲学家，不是神学家，他是一个工程师，一个用量子纠缠态去探测时空连续性的工程师。他的数据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普朗克尺度之下还有结构，时空不是连续的，它有分辨率，有采样率，有渲染延迟。
这个世界在渲染。
每当他在实验室的屏幕上看到那些数据波动时，他都会想起小时候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的夜晚。那时候他抬头看星星，觉得星空好远好远，远到他一辈子都够不着。现在他知道，那些星星的距离是假的，亮度是假的，连他抬头看星星的这个动作本身，都只是一段被实时渲染的代码。
真相让人孤独。
这种孤独在他去年被研究所辞退后达到了顶峰。不是因为学术不端，不是因为没有经费，而是因为他的研究方向被判定为“没有实用价值”。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很客气，说小易啊，你的工作很出色，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个研究所是要出成果的，你这个……你这个“世界虚拟性证明”就算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天塌不下来嘛。
天塌不下来。易怀安咀嚼着这句话，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正确也最荒谬的断言。
他回到了村里，回到了那个被群山环抱的、连4G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小村庄。母亲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只是把西屋收拾出来，铺上新洗的床单，然后默默地把他的博士证书擦干净，放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村里人也不问他，但他们的眼神会说话，从那些眼神里易怀安读出了两个字——回来。
走的时候是凤凰，回来的时候是什么？他不知道。
今天是村里赶集的日子，他要去镇上买些生活用品。旅伴是隔壁的王叔，开着一辆破三轮，后斗里堆着要卖的鸡蛋和青菜。易怀安坐在鸡蛋和青菜中间，看见那架半透明的飞机在天上摇晃。
然后那架飞机真的掉下来了。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脱落一样安静。那架半透明的庞然大物先是机头微微下沉，然后整个机身向左倾斜，在空中画了一道缓慢的弧线，朝着村东头的麦田坠去。三根起落架支架在空中剧烈震颤，其中一根在气流中疯狂摆动，最终脱离了机身，像一根被折断的牙签一样旋转着坠落下来。
易怀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那根长长的支架不偏不倚地落进了他背在身后的手里。
他愣住了。
这根支架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约莫两米长，手臂粗细，通体透明，只有在某些角度下才能看见它表面流动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