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全员欠债大作战------------------------------------------，苏晚卿就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灯芯歪在一边，火苗忽长忽短。她把算盘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拨了三遍，数目一回比一回难看。昨天收入八百文——林小满送错菜赔了两百文，温书言漏收三百文，周旺财劈塌柴房修了五百文。，看着账本上的数。。，倒亏。，合得很轻，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打算去把温书言从被窝里拎出来。，她停住了。。写废的账页从桌面铺到椅子腿，又从椅子腿铺到门槛边，墨迹密密麻麻，有的是划掉的数目字，有的是重写的条目，有的写到一半墨干了，笔画断在半截，像一句话没说完。温书言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毛笔还攥在手里，笔尖的墨早就干了，脸上沾着好几道墨印子，有一道从额头斜到耳根，像被人拿毛笔在脸上划了一笔。。，按页码叠好。有一页上写着“亏损分析”四个字，下面用小字列了三条：一、跑堂不识菜名，误送损十五文；二、账目记录不详，漏收三百文；三、柴房年久失修，修葺费五百文。每条后面还附了改进法子，字越写越小，写到第三条时小得几乎要贴到纸上才看得清。，踮着脚走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褂拎起来，盖到温书言身上。外褂是旧的，肩头磨得发亮，盖上去的时候温书言动了一下，嘟囔了句什么，把毛笔攥得更紧了。。“账都算不明白还操心亏损。”她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止半点。，陆知舟背着菜篓出门。
青溪镇的早市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过半柱香的工夫。菜贩子们蹲在路两边，面前摆着竹筐、麻袋、木盆，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知舟走到街中间那家最大的菜摊前，刚要伸手挑萝卜，菜贩子抬起头，脸上堆着的笑忽然收了。
“哟——这不是御膳坊的陆大厨吗？”
嗓门不小，两边的菜贩子都扭过头来。
陆知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继续挑萝卜。他拿起一根，掂了掂，放回去，又拿起一根。
菜贩子把萝卜从他手里抽走，换了根烂的塞过来，烂的那头朝外，**正趴在上面搓腿。“这根适合你。你现在那酒楼请得起大厨，请不起好菜吧？”
旁边几个菜贩子跟着笑。有人把五花肉最肥的那块扔进他的菜篓：“这块算你半价——”和旁边的人挤了挤眼，“反正你们那破店也卖不出去，肥的瘦的有啥区别。”有人把隔夜的烂菜叶子往他篓里塞，一边塞一边说“算送的”，塞完几个人一起笑。
陆知舟把那根烂萝卜从篓里捡出来，放回菜摊上，放得很轻。又把肥肉和烂叶子一一拣出来，摆回原位，动作不快不慢，手指头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挑被拣剩下的边角料——歪的黄瓜、疤的萝卜、老了的芹菜。他拿起一根歪成拐棍的黄瓜，对着光看了看，放进篓里。
“十根，三文。”
菜贩子愣住：“什么？”
“你的黄瓜是昨天剩下的，明天卖不出去，一文不值。”陆知舟蹲在地上没起来，又捡起一根疤萝卜，“这个也是。你搁着占地方，不如卖给我。”
菜贩子脸涨红了，刚要发作，身后炸开一个脆生生的嗓门——
“没错！我都看见了！”
林小满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叉着腰往菜摊前一站。她辫子今天扎得紧紧的，发尾甩在肩上一颤一颤。
“你这萝卜疤都长毛了还摆出来卖，这捆芹菜叶子黄了一半你搁底下藏着翻上来就当新鲜的，还有这块肉——”她拿手指戳了戳菜贩子案板上的五花肉，“颜色都发暗了，你蒙谁呢？俺家三代种菜的，你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
菜贩子往后退了半步，被她戳得一句话噎在嗓子眼：“你——你个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片子怎么了？”林小满往前逼了一步，“你欺负我们厨子是外乡人是不是？我告诉你，溪云楼的人不是好惹的，你拿烂菜坑人还有理了？”
她说话不带喘气的，一句接一句往外蹦，声音又脆又亮，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过来。菜贩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插不上嘴，脸从红色憋成了猪肝色。
旁边一个卖豆腐的大婶看不下去了，探过头来：“老刘，你真给人拿烂菜了？”
“我、我没——”
“你有！”林小满从菜篓底下翻出那把烂菜叶子，举起来给围观的人看，“人证物证都在，你赖不掉！”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菜贩子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嘴唇张了好几下，最后一**坐回小马扎上，声音软了半截：“行行行，好菜给你行了吧——”
他伸手去拿好菜，手还没碰到菜筐，一个大块头阴影罩了下来。
周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肩上还扛着一袋米。他把米袋子往地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灰尘从袋子上腾起来。他看了看菜贩子，没说话，弯腰把菜摊上最好的那筐萝卜端起来，往肩上一扛。
菜贩子仰头看他——周旺财的个头挡了半片太阳，他得眯着眼才能看清这人的脸。
“你们……”
周旺财指了指陆知舟：“走。”
声音不大，但菜贩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苏晚卿正好从街角拐过来。她看着陆知舟手里那兜歪歪扭扭的黄瓜，林小满还在比划刚才的战况，周旺财扛着菜筐走一步地颤一下。
“怎么回事？”
林小满抢着把话说了，说的是菜贩子怎么欺负面生的、自己怎么三句话就让他服软，一路上活灵活现地比划菜贩子憋红脸的样子，说到最后自己笑出声来。苏晚卿听完，看看陆知舟篓里那兜歪黄瓜，又看看周旺财肩上颠颠的好菜筐。
“你把他的烂黄瓜也买了？”
“不是烂的。”陆知舟把一根歪黄瓜举起来，“只是长得不好看。”
苏晚卿接过那根黄瓜，在手里转了转。歪是歪了点，但皮是脆的，拿指甲轻轻一掐就出水。她把黄瓜放回篓里，甩了甩手上的露水：“行，今晚拿这个做菜。好的坏的都端上去，客人说了算。让人知道你是御膳坊出来的，歪瓜裂枣也能做出花样来，那才算本事。”
陆知舟脚步停了小半步。然后又跟上了。
回到酒楼，陆知舟把歪黄瓜放进水池，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响，他把每根黄瓜都拿在手里转着洗，洗到疤的地方特别轻，像是怕把皮搓破了。林小满凑到水池边探头看，看了半天没看明白：“陆哥，这黄瓜又不端给客人看，洗那么仔细干嘛？”
陆知舟把洗好的黄瓜码在沥水架上，一根挨一根，疤的那面都朝里。
“歪的不是它的错。”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跑回前厅跟苏晚卿咬耳朵：“掌柜的，陆哥跟黄瓜说话。”
苏晚卿正在往柜台后面的木板上贴温书言的“亏损分析”。她把那张纸按在板子上，用饭粒当浆糊抹了四个角，贴完退后一步看了看。纸上第三条“柴房年久失修”旁边，她用小字添了一行：“不是年久，是今天才被劈塌的。”
“他跟黄瓜说什么？”
“他说歪的不是黄瓜的错。”
苏晚卿摁纸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最后那个角摁实了，拍了拍手上的饭粒：“那他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啥时候？”
“昨晚。他端面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吃完了面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面钱从月钱扣’。”苏晚卿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两下，没拨出什么数，又把算盘推回去了，“这人嘴笨得要死，就会写字。”
黄昏时分，一个客人捎了句话来，说李屠户今天下午才到酒楼送肉，晚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晚卿还没来得及骂人后脚李屠户的大嗓门就震得门板嗡嗡响，肩上扛着半爿猪肉“砰”地搁在桌上，油花溅到林小满刚擦干净的柜台上。
“苏掌柜！今天的猪后腿！记上！”
苏晚卿手里的算盘停了。
“李叔，上个月的还没结。”
“急什么，又不是不还。”李屠户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一**坐到靠门的位置上，跷起二郎腿，“今儿累死我了，先给来碗面。多放辣。”
苏晚卿没动。林小满端着茶壶也没动。温书言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李屠户看着面前三张表情各不相同的脸，干咳一声，嗓门不自觉地矮了半分：“那个……下个月一定还。”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书言握着毛笔站起来，探头往门外看。来的人穿着一身绸衫，料子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暗暗的光，走路背着手，步子不快，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人还没跨进门槛，眉已经皱了，目光从招牌扫到门槛，从门槛扫到店里四个人的脸，嘴角往下撇了整整一分。
温书言手一抖，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墨在刚写好的数目字上洇开了一团黑。
“……二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