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北当时正在洗笔，水龙头的水流声盖住了她的后半句话。他抬头时只看见她的背影，大衣的下摆在暖气口的气流中微微摆动，像一面温柔的旗帜。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只是一个人走进来，另一个人抬起头。但在周北后来的回忆里，那个画面被反复描摹，色彩越来越丰富，细节越来越清晰，直到变成一幅完整的油画——暖**的灯光，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她发髻上那根松动的**，以及他自己手里滴着水的狼毫笔。
他是怯懦的，不敢表露自己的心声。他连问她的名字都要在心里排练十遍，最后却只是低头继续洗笔。水流冲走了钴蓝，冲走了玫瑰灰，冲走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他喜欢《1984》中的一句话——我们终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那本书是他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发现的，封面磨损，纸页泛黄。他花了三个晚自习读完，在最后一页折了一个角。温斯顿和裘莉亚在栗子树咖啡馆相见，窗外是永恒的黄昏。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如果自己是温斯顿，将会坚持到最后，不会背叛自己的爱人。他想，如果有一个值得去爱的人，他愿意承受101号房间的老鼠，愿意在友爱部的审讯室里崩溃又重建，只为了保全那份感情。
可他不是温斯顿，在所有人看来，他与温斯顿最像的地方，可能是那一份怯懦。勇敢与他就像两个完全相斥的物质，没有一点联系。他甚至不敢在食堂一个人排队买饭，总要拉上同桌一起。他不敢在课堂上举手发言，即使知道答案。他不敢对前排那个总转笔的女生说"你的笔掉了"，只是默默捡起来放在她桌角。
少年的人儿，总是怀揣着重重的心事，幻想着自己有着呼风唤雨的能力，忍受着生活，去生活。周北的心事很重，重到夜里经常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妈妈均匀的鼾声，想着白天画室里缪瑶瑶调出的那个漂亮的灰紫色，想着她削铅笔时专注的侧脸，想着她偶尔哼歌时跑调的尾音。
这些心事像颜料一样在他脑子里搅拌，最后变成一种浑浊的、说不清颜色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