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我叫沈渡，今年二十八岁，坐在轮椅上。
我的双腿是在十五岁那年废掉的。那一年村里发了山洪，大水冲垮了我家唯一的口粮田，也把我从山路上掀了下去，脊椎撞在石头上，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奇怪的是，那场山洪只毁了我家的田，只伤了我这个人。隔壁张大爷家的玉米地就在我家田的下游，水到了他家地头就绕了个弯，连一株苗都没倒。
村里人说，这是柳仙在作法。
柳仙是我们村供奉的保家仙，一条修行了六百年的蛇仙。传说她护佑这一方水土，风调雨顺，人畜平安。村里人为她修了庙，逢年过节都去上香，求她保佑。
但我不去。
因为从我出生那一刻起，这位柳仙就视我为仇敌。
我满月那天，她降灾让母亲血崩而死。我七岁那年，她掀翻屋顶的瓦片砸断父亲的腿。我十五岁那年，她引来山洪让我变成废人。
村里人都知道，柳仙护着全村，唯独要我的命。
我恨了她二十八年。
今天，我回到这个村子，是因为爷爷快死了。
九十岁的沈元昌躺在炕上，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两块毛玻璃，手指却死死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他把一本泛黄的家谱推到我跟前，翻开某一页，上面有一个洞——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烧穿或者撕掉的，刚好抹去了一个人名。
“前世……”他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欠……欠她的……”
他的手垂了下去。
我盯着家谱上那个烧焦的洞，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念头——
也许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送终。
也许是时候把那个诅咒，弄个清楚了。
第一章 归乡
七月末的东北，热得人心里发慌。
我坐的绿皮火车在凌晨四点到站，站台上只亮着两盏昏黄的灯，像两只要死不活的萤火虫。从县城到村里还有四十里山路，我在路边等了两个小时才拦到一辆去镇上拉饲料的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老赵头认出我，愣了一下：“你是……沈家那个小子？”
“嗯。”
他上下打量我的轮椅，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帮我把轮椅搬上车厢，又在我**底下塞了两个尿素袋子垫着。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了快两个小时，我的腰被颠得像要散架，但我一声没吭。
我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尤其是这个村子的人。
村口还是老样子，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老**。他们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惊人的一致——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同情，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们知道我回来干什么，但他们不敢跟我说话。
因为谁跟我走得近，谁就会倒霉。这是柳仙定下的规矩。
我推着轮椅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往老宅走，路过柳仙庙的时候，我停了停。庙不大，就一间红砖小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帘子，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一尊塑像的轮廓。
我盯着那个漆黑的门洞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爷爷躺在老宅东屋的炕上，屋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那是将死之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我在他身边守了一天一夜，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张嘴，也只是含混地吐出几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我想他大概是在喊我***名字。奶奶在我出生前就走了，我没见过她。
第二天晚上，爷爷忽然清醒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竟然有了一丝光亮。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出了完整的句子：“家谱……柜子底下……给我拿来。”
我找到那本家谱。
那是一本手抄的线装本，纸张黄得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我们家从清朝道光年间开始修谱，一代一代往下传，到我这一辈是第七代。
爷爷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
沈云岫。
道光年间，第七代先祖。
“这个人……”爷爷喘着气，“你的前世。”
我以为他在说胡话。
“爷爷，您别说话了，我去叫大夫——”
“听我说！”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你活不长了……她说……这一世要你的命……二十八岁……你今年二十八了……”
我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