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色

林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是在32岁那年秋天。
他站在工作室的落地镜前，手里拿着一把修复古画的镊子，指尖还沾着干透的糨糊。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头发长到盖住耳朵，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幅需要修复的旧画——颜料剥落，底色斑驳，气韵全无。
“你把自己活成了赝品。”他对着镜子说。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扎进他麻木了很久的皮肤里。三年前从美院辞去教职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五十平米的旧工作室里，帮人修复老画度日。客户送来的大多是**时期的普通字画，破损严重，价值不高，连博物馆都懒得收。他一张一张地补，一笔一笔地接，像一台人肉修复机，日复一日地填补着别人的时间，却任由自己的生命大面积地剥落、开裂、发霉。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深深，你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学会计的，比你小五岁，人很踏实，你把周末时间空出来。”
“妈，我周末有个修复要赶。”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的声音里裹着厚厚的无奈，“**上个月心梗住院，我都没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但你总得想想以后吧？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你把自己活成什么了？”
他把自己活成什么了？
挂掉电话，林深坐在工作台前发呆。台面上铺着一张晚清时期的山水小品，断成三截，画心有拇指大的虫蛀洞，远山晕墨严重，像患了皮肤病的老人。这是客户上周送来的，说是在老家阁楼里翻出来的，不值钱，但想修好了挂在新房客厅里。
不值钱。林深苦笑了一下，他修复过的东西，大多不值钱。但恰恰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至少在那些破败的纸张面前，他是拯救者，而不是被谁抛弃的残次品。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母亲，是推送的公众号文章标题——《把自己当作一件艺术品，好好打磨》。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三秒钟，然后嗤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又**汤。
谁不想当艺术品呢？谁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件流水线上下来的廉价产品，被扔进社会这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