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匿名------------------------------------------，温知意连着三天没有出门。，是不敢。她怕再见到萧衍，怕再看到那双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到让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替她揽了几桩生意——京城贵妇们要的帕子、扇面、荷包，件件都要最好的绣工。温知意白天绣，晚上也绣，手指被**了无数次，指尖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就不叫疼了。，姜晚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知意，你猜谁要买绣品？”：“谁？镇国公府。”，又继续落下去。“镇国公府要办喜事，顾老将军的孙女儿要出嫁，嫁妆里缺几样绣品。管家托人到处找好的绣娘，我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你报我的名字干什么？”温知意放下针，看着姜晚。“挣钱啊！”姜晚理直气壮，“镇国公府出的价，够你绣半年的。”。
镇国公府。顾擎。
萧衍的恩师。
她不想跟任何与萧衍有关的人扯上关系。可她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绣好的帕子、扇面、荷包——这些东西拿到市面上，加起来也卖不了几两银子。而孙氏那边，已经开始催她“别光待在客栈里，出去想想办法，总不能白吃白住”。
“行。”她说，“我去。”
镇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面，占地极广，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县衙门口的高出一截。温知意站在角门外，等着管事的出来。
她穿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衣裳，是姜晚上次借给她的那件鹅**褙子，她洗得干干净净还了回去，后来又给姜晚绣了一方帕子，姜晚说什么都不肯收银子，把这件衣裳又塞给了她。
“拿着拿着，就当是你给我绣帕子的工钱。”
温知意拗不过她，收了。
衣裳很好，料子滑得像水，但她穿着总觉得不自在——这不是她的东西，穿在身上像偷来的。
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圆脸，笑起来很和气。
“你就是姜姑娘说的温娘子？”周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茧子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手艺我看了，确实不错。府上要的东西多，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温知意说，“多晚都能赶。”
周嬷嬷笑了：“不急不急，还有两个月呢。走，我带你去见见老夫人。”
温知意愣了一下。
她以为只是来交活、拿银子，没想到还要见人。
“老夫人想见见绣娘，看合不合眼缘。”周嬷嬷解释道，“你放心，老夫人很好说话的。”
顾老夫人住在正院后面的佛堂里，每日吃斋念佛，不大见客。
温知意进去的时候，老夫人正坐在**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年纪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清亮，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和。
“你就是姜丫头说的那个绣娘？”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坐吧。”
温知意谢了座，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老夫人问了她几句话——哪里人氏、学了几年绣活、家中还有什么人。温知意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
老夫人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认识姜丫头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老夫人笑了笑，“那丫头心热，见谁都觉得好。但她眼光不差。”
温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笑了笑。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这双眼睛，像我一个故人。”
温知意怔了一下。
“他若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老夫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周嬷嬷，带她去绣房看看吧。”
温知意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夫人又闭上了眼睛，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温知意转过头，跟着周嬷嬷走了。
镇国公府的绣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窗户上糊着新纸，光线好得不像话。
温知意在屋里看了一圈，心里忍不住感叹——这间绣房，比她住了十年的那间小屋都要好。
“需要什么料子、线、绣架，直接跟周嬷嬷说。”管事的丫鬟叫青儿，年纪跟温知意差不多大，说话爽利，“老夫人说了，你只管安心绣，用度上不委屈你。”
温知意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能地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走来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老一少。
老的年约五六十，身量高大，虎背熊腰，虽然头发花白了，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墨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气度不凡。
年轻的那个，穿着银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温知意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萧衍。
他怎么在这里？
“那是我们老爷。”青儿小声说，“旁边那位是萧将军，老爷的学生，常来府上走动。”
温知意想往后退，但窗户就这么大，她躲无可躲。
萧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极快的一眼。
快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走吧。”她对青儿说，“去看看料子。”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绣房，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接下来的几天，温知意每天都去镇国公府绣房。
她尽量避开人多的时候，早上来得早，傍晚走得晚，中间尽量不出绣房的门。青儿觉得她奇怪，但也没多问——有些人就是不爱说话，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在绣的是一套嫁衣的配饰——盖头、喜帕、帐帘，样样都要最好的绣工。老夫人指定的花样是“鸳鸯戏水”和“并蒂莲开”，寓意好，但绣起来极费功夫。
温知意绣得很认真。
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这间绣房。
在这里，没有人叫她“拖油瓶”，没有人嫌她吃得多，没有人用那种“你欠我的”眼神看她。她只是一个绣娘，凭手艺吃饭，凭本事挣钱。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第五天，她正在绣一片荷叶的叶脉，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隔着窗户听得不太真切，但有几个词飘进了她的耳朵。
“……南疆的军报……”
“……兵部那边压着不肯批……”
“……赵崇文从中作梗……”
赵崇文。
这个名字让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能让顾擎和萧衍同时头疼的，一定不是小人物。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绣。
她跟这些事没关系。
她只是一个绣娘。
傍晚，温知意准备离开的时候，在花园的回廊上碰见了顾擎。
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绣娘？”
温知意停下脚步，福了一礼：“是，民女温知意。”
“温？”顾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个姓不多见。”
温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是，民女祖籍青州。”
顾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温知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顾擎是不是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但他那句“这个姓不多见”让她后怕了很久。
不是怕被认出来。
是怕认出来之后，她该怎么解释。
解释她为什么姓温，为什么寄人篱下，为什么这十年活得像个影子？
她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温知意回到客栈，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纸。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南疆军报被兵部压着不批，**赵崇文门生有无在兵部任职者。”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萧衍亲启。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帮他。
不是因为他需要她帮——镇南大将军，哪里需要一个绣娘来指点。
是因为她忍不住。
十年的军营历练，萧衍在战术上无人能敌，但在朝堂上，他终究是个武将。
她不一样。
她的继父周怀安虽然官职低微，但做了十年小吏，最擅长的就是看公文、找破绽。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她从小耳濡目染，比任何人都懂。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不露脸，不留名。
第二天一早，温知意把那封信塞进了镇国公府门房的信箱里。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只有四个字：萧衍亲启。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送到萧衍手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但她做了。
这就够了。
三天后，温知意在绣房里听到了消息。
青儿端着茶进来，嘴里念叨着：“听说萧将军查到了兵部有人私自截留南疆军报，参了赵大人一本。皇上震怒，下旨彻查。”
温知意低着头，手里的针稳稳地落下。
“是吗？”
“可不是嘛！”青儿把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听说萧将军手上有一份名单，全都是赵崇文的门生。兵部那个姓林的侍郎，就是被点名参奏的。这下赵大人的脸可丢大了——”
温知意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针脚依然又细又密，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绣娘，能写出那样的东西。
而她，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又过了几天，温知意在绣房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银灰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她不是那种京城贵女式的美——没有柳叶眉，没有樱桃口，但眉宇间有一种凛然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
她站在绣房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绣娘？”她看了温知意一眼。
温知意点了点头：“是。请问您是——”
“沈青岚。”那女人干脆利落地说，“萧将军麾下。”
温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青岚。
就是那个陪了他三年、军中唯一的女将。
“萧将军让我来取一样东西，”沈青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你绣的那方帕子，老夫人说绣得好，萧将军想看看样子。”
温知意愣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递了过去。
沈青岚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确实好。”她把帕子收好，看了温知意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温知意。”
“温知意。”沈青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的手艺很好，以后有活儿我找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温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沈青岚。
陪了他三年的人。
可以在战场上跟他并肩作战，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边，可以替他来取东西、传话、办事。
而她呢？
她只能躲在绣房里，在一方帕子上绣梅花，把满腔的心事缝进针脚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天夜里，温知意坐在桌前，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她写的是关于南疆守军粮草调配的建议——赵崇文若想在粮草上做文章，最可能从哪个环节下手。
写完之后，她看着信纸，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还是折起来，塞进信封，写上了那四个字：萧衍亲启。
第二天，她照常去镇国公府绣房。
经过花园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了萧衍。
他站在一株银杏树下，正和顾擎说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侧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一眼。
又是一眼。
温知意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不，他不可能认出她。上次在沈府，那次在绣房窗前，这次在花园里，都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路过而已。
可她不知道的是——
萧衍看着那个穿着鹅**褙子的背影，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顾擎问。
“没什么。”萧衍收回目光，“看错了一个人。”
顾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鹅**的，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那是新来的绣娘，”顾擎说，“老夫人请的。”
萧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天的傍晚，萧衍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又收到了第三封信。
信封上依然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有那四个字：萧衍亲启。
他拆开信，快速地看了一遍。
信里写的是南疆守军粮草调运的路线，以及赵崇文可能从中做手脚的几个环节——不是泛泛而谈，是有名有姓、有职有位、有据**的分析。
萧衍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查到了吗？”他问。
站在一旁的亲卫秦墨摇了摇头：“没有。信是塞在门房信箱里的，没有人看到是谁放的。问了府上所有人，没人承认。”
萧衍把信纸翻过来，看着那清秀的字迹。
字写得不算好，有些笔画甚至有些生涩，像是写字的人没有正经上过几天学，一笔一划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内容却在在点到要害。
“再去查。”萧衍把信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是。”
秦墨出去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镇国公府的花园，暮色四合，灯火初上。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银杏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虎口上的那道疤。
月牙形的，小小的，十年了，颜色淡了，但形状还在。
“温知意。”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
不是信上的名字。
是他心里那个名字。
他找了十年。
那个在枣树上摘果子、摔下来、哭得一塌糊涂、然后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的小姑娘。
那个咬完还理直气壮地说“咬一口就是我的了”的小姑娘。
他在南疆的战场上想过她，在深夜的营帐里想过她，在每一次生死关头想过她。
可她到底在哪？
萧衍闭上眼睛，把手放下来。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第三封信，又看了一遍。
“南疆守军粮草调运，多由青州转运。赵崇文门生张怀远现任青州通判，若粮草有误，必由此人经手。”
青州。
那是她的家乡。
萧衍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绣娘。”
他忽然想起顾擎说过的话。
那个穿鹅**褙子的绣娘。
那个在花园里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背影。
那个让他觉得“在哪里见过”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他决定——
下次再见到她，他要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