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沈川。
这个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她说，山川河流，要让我这辈子走得远，看得宽。
可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而言，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因为我看不宽。
从我记事起，我的右眼就不太听使唤。它不是瞎，它只是懒，懒洋洋地往外斜，像一颗不想待在眼眶里的玻璃珠。我盯着你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我到底在看哪里。有时候我在看你的脸，你却觉得我在看你身后的墙壁。有时候我想认真看你一眼，你却皱着眉把头偏开了。
这就是我的日常。
不是我选的人生，是我被塞进的人生。
1 歪眼睛的孩子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那天***排队做操，老师让我们手搭肩站成一列。我站在第三个，前面是胖乎乎的刘浩然，后面是总扎两个小辫子的林甜甜。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操场的塑胶地垫被晒出一股轮胎味儿。
老师说：“眼睛看前面！”
我就看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自以为在看刘浩然后脑勺的时候，我的右眼正固执地盯着右边花坛里的那只麻雀。我盯着刘浩然，右眼盯着麻雀，我大脑接收到的画面永远是两个叠在一起的世界——一个是我该看的，一个是我控制不住的。
小朋友开始笑了。
先是站在旁边的赵凯发现的，他是我们班最能笑的，笑起来像被掐住脖子的**。他指着我说：“沈川的眼睛是歪的！你看你看，他一只眼睛在看那边！”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我站在那里，阳光晒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我的右眼在不受控制地往外跑，像一头倔强的老牛。我想把它拉回来，可我越用力，它越往外跑。我的左眼急得都快哭了，右眼却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所有人注视。
也是第一次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老师把她拉到一边说话。我站在***的铁门边上，透过栏杆看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我妈跟老师说了大概五分钟，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牵起我的手说：“走吧。”
她的手很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路上我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她的衣服下摆。风吹过来，把她碎花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妈，我是不是有病？”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问出口。我那时候才五岁，不太懂“病”是什么意思，但我听懂了老师跟妈妈说话时反复出现的那个词——“去医院”。
我妈没吭声。
自行车拐了一个弯，又骑了一段，她才说：“没有的事。”
可我分明听见她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去医院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我妈坐我旁边，把我的手攥在她手心里。那天外面下着小雨，车窗上全是水珠，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凉飕飕的，看着外面的世界被水珠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四。
星期四是我最讨厌的日子，因为下午有手工课。手工课要用剪刀，而我手没力气。不是我不想用力，是我真的使不上劲。就好像有人把我的力气偷走了，剩给我的只够端一碗饭、握住一支铅笔，再多就不行了。
剪刀在我手里像一块铁疙瘩。
别的小朋友咔嚓咔嚓剪出小兔子小房子，我连一张纸都剪不圆。我剪出来的圆永远是歪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月亮。后来我干脆不剪了，就坐在座位上看窗外走廊上跑来跑去的人。
老师问我：“沈川，你怎么不做？”
我说：“我没力气。”
她没听清，又问了句什么。我没回答，因为我发现跟别人解释这件事太累了。就像你让一条鱼去解释为什么它不能爬树，你让一棵树去解释为什么它不能跑——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解释，因为它就是那样。
可世界上的人偏要你解释。
他们看见你眼睛斜，问你为什么不看正前方。他们看见你拿勺子手抖，问你为什么不端稳一点。他们看见你不参加体育课跑步，问你为什么不跑快一点。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问你：你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