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刀尖所指，心之所向------------------------------------------。，铸成锋芒。。，那些暗红的血水总会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仓皇逃离那座吃人的宅院。，他和母亲来到这里，就是一个错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刀收回腰间。，恍惚间又回到了四岁那年。，那些穿着锦缎的人们举着火把，咒骂声像毒蛇般缠绕着他幼小的身躯。“烧死这个灾星！他就不该出生！祸害，祸害啊——！”，母亲总是用单薄的身躯将他护在身后。，记得她衣襟上被泪水浸湿的痕迹，更记得那些世家大族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就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瑕疵品。，在他五岁生辰那日，一个飘着细雪的黎明，母亲带着他离开了那座雕梁画栋的牢笼。
“……快些走吧……去吧……”
临行前，祖父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而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在那时起，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父亲这个词，在他记忆里始终是个模糊的剪影。
他偶尔会想，爹对他好吗？
应该是好的。
逢年过节会让人送来新衣，生辰时也有人带话问候。
可那些礼物和问候，从未经过父亲自己的手——它们总是通过下人之口转达，冷冰冰的，像递来一封公函。
对他不好？
也说不上来。
没有打骂，偶尔奇责，没有冷言冷语。
有的只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拥抱，很少交谈，没有父亲该有的任何温度。
那道身影永远站在远处，隔着一道廊、一扇门、一座庭院，怎么也走不近。
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父亲。
若说好，好在哪里？若说不好，又不好在何处？
孩子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跑过院中的石板，短腿迈得飞快，脸上挂着泪痕，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娘”。
方才他被其他孩子故意推了一把，翻下池边的小沟，好在人没事，却委屈得像天塌了一般，此刻只想扑进母亲怀里大哭一场。
然而脚下一滑——青苔润湿的石板路让他再次失了平衡，啪的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比先前更重。掌心蹭破了皮，泥灰混着血丝，**辣地疼。
膝盖磕在石板的棱角上，麻了半晌才传来钝痛，孩子的嘴角往下瘪了瘪，眼眶里的泪打了几个转，终于兜不住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张大了嘴，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娘急忙搁下手中的针线，起身便要过来扶，满脸都是心疼。
却在一个声音响起时生生顿住了脚步。
“让他自己起来，自己站起来，不像话！”
话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母亲回过头，脸上浮起几分惊讶：“……诶，你什么时候来的？”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背着光，面容看不太清，只瞧见一袭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温润的玉佩。
“刚才。”爹答道，语气极淡，“我得了空，来看你们。”
他说着“来看你们”，目光却并未落在孩子身上，一直盯着娘。
母亲低头看了看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肯哭出来的孩子，终究还是心软，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拍去他衣上的灰土，又吹了吹他掌心的伤口。
“不疼了，不疼了，娘在呢，哦。”
孩子**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廊下的男人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侧过了脸。
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走。
青衫拂过门框，玉佩轻撞出一声脆响，很快便被风吹散。
他来时无声，去时亦无声，像一片叶子偶然飘进这方庭院，未及落地，又被风卷走了。
母亲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喊住他。
只是低下头，继续轻轻吹着孩子掌心的伤口，动作比方才更慢了些。
“……娘？”孩子抽噎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没事。”母亲弯了弯嘴角，又扯深身上的斗篷，将他揽进怀里，“你爹他……忙。”
忙什么呢？
娘摇摇头，没有说。
——
桃林的日子，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暖色。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肆意，母亲会坐在竹檐下为他缝制新衣。
可即便在这里，母亲也总是裹着厚重的斗篷，从不肯与他一同沐浴在阳光下。
“程儿，别在日头下待太久了。”母亲担忧的声音犹在耳边。
“娘，这是为什么？你看，我好好的！”
年幼的他不懂其中缘由，只觉得手臂偶尔会浮现奇怪的黑色纹路，像藤蔓般在皮肤下游走。
这些秘密他从未告诉母亲，只是偷偷用衣袖遮掩，继续在桃林间奔跑嬉戏。
那些黑色纹路在皮肤上蜿蜒时，确实从未带来任何痛楚。
它们就像阳光留下的恶作剧，悄无声息地浮现，又悄无声息地消逝。
年幼的他时常对着手臂上忽明忽暗的纹路出神，只觉得像是桃树枝桠投下的影子，不过是晒太阳久了留下的印记罢了。
母亲有些过于担心了。
他想着，一边嚼着野果，一边把手臂浸在清凉的溪水里。
水波荡漾间，那些纹路就像被冲散的墨迹，渐渐消融在粼粼波光中。
后来便再也没有出现。
可这份天真，很快就被战火焚毁。
那年的烽烟来得突然。
三国交界的山谷里，桃林在一夜之间化作焦土。
他永远记得母亲最后的样子——素白的衣裙染着刺目的鲜红，却仍用尽全力将他推向安全的角落。
“程儿……跑……快走……”
七岁的男孩蜷缩在断壁残垣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
战**铁蹄震得大地颤抖，箭矢的破空声撕裂长空，而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血腥气在口中蔓延。
那一刻他恨极了自己的渺小，恨极了这双连至亲都保护不了的、稚嫩的手。
母亲的体温冷却了。
飘落的桃花混着灰烬，轻轻覆在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
“……娘……娘……”
惊恐万分的幼童事后爬到**的旁边，一声又一声地无力呼唤。
他的小手去摸母亲的脸，触到的却是冰凉。
那温度像冬天的井水，顺着指尖一路冷到心底。
“娘！”
他不甘心，又去拉她的衣袖，像从前那样轻轻摇晃——每一次他撒娇时，母亲都会笑着将他抱起。
可这一次，母亲没有回应。
灰烬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散开的发间，落在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裙上。
孩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焦土里，掌心磨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唤，声音从哭喊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气音，最后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无声地颤抖。
风穿过废墟，带起一片焦糊的气味。
他趴在母亲肩头，把脸埋进她已经冷却的颈窝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
他接受了一个沉重的现实。
娘死了。
他跪了许久，久到膝盖陷进焦土里，久到眼泪流干，只剩下一双又涩又疼的眼睛。
——
战火将他推到了朱颜城的街头。
寒冬腊月里，他蜷缩在结霜的墙角，单薄的衣衫早已挡不住刺骨的北风。
饥饿像把钝刀，一寸寸剐着他的胃囊。
街对面几个同龄的孩子正熟练地**行人的钱袋，他却把冻得发紫的手更深**进袖中——
饥寒交迫，他很无奈，却又不会像其他孤儿那样****。
他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娘若是知道他干这档子事，一定会为他难过。
“……哈。”
他呵出一口白气，在寒风中碎成虚无。
一路奔波，他沉默了许多。
忽然，一辆鎏金描凤的马车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起时，他看见一双澄澈如**的眼睛。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锦缎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发间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与这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
“大哥哥，这些钱……你拿去买些吃的和穿的吧。”她嚼了嚼嘴里的糖葫芦，口齿不大清晰。
一只绣着金线的小钱袋递到眼前。
透过半开的袋口，能看见里面泛着青光的铜钱，足够他活过这个严冬。
过往的记忆突然翻涌——那些高门大户的施舍背后，总是藏着更深的羞辱。
“……”
男孩猛地抬头，冻裂的嘴唇渗出血珠。
“抱歉，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小女孩却困惑地歪了歪头。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父皇带她出巡，不就是为了帮助这些战争流民吗？
她固执地把钱袋又往前递了递：“可是我娘说，分享才能让大家都暖和起来呀。”
北风卷起她斗篷上的绒毛，有几根飘过程锦衣结霜的睫毛。
他无动于衷。
寒风中的对峙持续了片刻。
一会儿后，小女孩忽然眼睛一亮，笑着问道：
“大哥哥，你知道桃花源怎么去吗？我听娘说，那里的桃花是整个大同开得最好看的地方！”
男孩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低头盯着自己开裂的草鞋，声音沙哑：
“出了城门……往南一直走……但那里早就……”冻僵的手指无意识地**，“……早就没有桃树了。”
那里曾经是他的家。
可如今只剩焦土与灰烬，有什么好看的呢？
“谢谢啦！这是问路钱！”
小女孩趁他失神，迅速将钱袋放在地上，像只灵巧的燕子般跳回马车。
“等等——！”
男孩踉跄着抓起钱袋，可虚弱的双腿根本追不上远去的车驾。雕花车窗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女孩被风吹乱的发丝间缀满星光般的珠花。
“明天有好大好大的上元节哦——！”她双手拢在嘴边喊道，“要是大哥哥想找我玩——”
马车转过街角前，她奋力挥动着藕节般**的手臂：“就在最大最亮的树下等我呀！”
那串银铃般的笑声，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上元夜的长安街，千盏明灯将夜空映成白昼。
男孩站在最大的那棵许愿树下，看着满树红绸在风中翻飞。
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女孩穿着绣满桃花的绯色襦裙，发间金铃随着雀跃的脚步叮当作响。
“是你！你真的来了！”她眼睛亮得胜过满城灯火。
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女孩突然注意到他腕间若隐若现的青光。
那是条做工粗糙的手链，但青竹形状的玉石在灯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这个好看。”她伸出小手，又在半空怯生生停住。
“……我这里有一个多的。”
男孩沉默着解开手绳。
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物件。
他鬼使神差地取出另一条——粉玉雕成的桃花，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原是准备来年春天埋在桃林祭奠母亲的。
“送你。”
“哇！”
女孩惊喜的欢呼淹没在爆竹声中。她迫不及待地将桃花手链系在腕上，粉玉映着绯衣，恰似早春第一朵绽放的桃夭。
作为回礼，她执意将咬了一口的糖葫芦塞进男孩手里。
“爹和我说，吃了糖葫芦，往后日子都是甜的！”她笑得比头顶的灯笼还要明亮，“你也试试吧！你一定没吃过！”
尽管此时的男孩已经不大喜欢吃甜食，但还是欣然接受了她的好意。
冰糖外壳在舌尖化开的刹那，他尝到了久违的甜味。
夜风拂过满树红绸，灯笼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曳。
“听说把愿望写在红绸上挂在这里，就会实现哦！”小女孩踮起脚尖，指着头顶随风飘舞的许愿带，“我的愿望是——”
她突然转身，眼睛亮晶晶的：“要有永远吃不完的糖葫芦！”
男孩望着她兴奋挥舞的小手，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
“那你呢？大哥哥。”女孩拽了拽他的衣袖，绸缎的凉意透过粗布传来，“你有什么愿望？”
“……我？”
他抬头看向树梢，千万条红绸在风中翻飞，像无数未尽的梦。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没有。”
如果靠这个就能让母亲活过来的话，他一定会写的。
女孩歪着头，发间的珠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她单纯的认知——怎么会有人没有愿望呢？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
远处传来宫人的呼唤声。
“啊……他们找到我了！”
小女孩不得不转身，却又突然跑回来，将一条空白的许愿带塞进他手里：“那等大哥哥有愿望的时候，一定要来挂上哦！”
她认真地说：“我会帮你看着它实现的！”
男孩攥着那条红绸，看着女孩蹦跳着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夜风突然变得很冷，吹得满树红绸哗哗作响，像是千万个未说出口的愿望在窃窃私语。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绸，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没有愿望——而是每一个都浸着血与恨，他说不出口，更不该让那个纯真的小女孩知道。
将红绸紧紧攥在掌心，他转身走入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身后，满树许愿带仍在风中飘荡。其中一条崭新的红绸上，渐渐洇开几滴深色的痕迹。
所愿皆成——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只能写下这几个字。
灯会散尽，满城灯火渐次熄灭。男孩攥着那袋铜钱，最后望了一眼朱颜城巍峨的城门。钱袋上的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就像那个小女孩眼中的神采。
他跋涉七日，终于回到已成焦土的桃花源。
母亲的遗体还静静躺在断壁残垣间，周围却多了无数陌生的脚印。远处传来兵刃相接的铮鸣，他不知道这些军队为何要在废墟上厮杀，只想快些让母亲入土为安。
正当他尽力抱拽着母亲遗骸绕道而行时，一队铁骑突然从桃林冲出。
“哪来的小兔崽子？”染血的刀锋映出他苍白的脸。
寒光闪过，为首的将领已举起长矛——
铛！
一柄长刀横空出世，将致命一击格开。
男孩抬头，看见漫天桃花雨中，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落下。那人肩头猎猎作响的旗帜上，“朔野”二字在夕阳下如血般刺目。
“千树长老，这孩子……”
“带回去吧。”那个被称作长老的白头老人收起佩刀，目光扫过男孩怀中，“……再找人好生安葬这位夫人。”
朔野的军营里，老师父为他煮了第一碗热粥。
当夜露深重时，老人将一件崭新的锦衣披在他颤抖的肩上：“娃娃啊——仇恨是柄双刃剑。”
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结霜的发梢：“与其被过去困住，不如亲手创造些值得铭记的。”
男孩盯着篝火，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
当老师父问起姓名时，他下意识摸向腕间的青玉手链：“……姓程。”
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坚持。
“既然以后你决定要跟着我，要当锦衣卫……啊，那就叫锦衣吧。程锦衣，如何？”
老人将刀放在他掌心。
“……嗯。”
几年寒暑，他的汗水浸透又风干。
朔野城的练武场上，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让所有教习震惊。别人练百遍的招式，他练千遍；别人休息时，他仍在挥刀。被木剑打得淤青遍布也不吭声，只在深夜偷偷抹药。
再苦再累，他也咬牙坚持。
十岁那年选拔，他成为全朔野城最年轻的锦衣卫。
“你为何这般拼命？年轻就是好，真勤快。”林千树某夜发现他还在加练，“哈哈，你小子有我当年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埋头挥掌，击向木桩。
……
一日，男孩低垂着头，细碎的白发从肩头滑落。
“……师父，给我一把剪子。”
林千树正擦拭着佩刀，闻言抬头。这孩子来朔野城三年，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小子，你要剪子做什么呢？”老人故意放慢动作，从针线筐里取出剪刀。
男孩抓起一把长发，发丝间还沾着今早的露水：“剪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碍事。”
老人眯起眼睛。
记得初遇时，这孩子死死护着及腰的长发，像护着什么珍宝。
如今那双手却毫不犹豫地将发丝攥成一束。
唉，应当是那位夫人在世时，还没来得及教这孩子怎么打理头发吧。
剪刀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一缕缕头发飘落在地，像被斩断的过往。
“……也好吧。”林千树转身整理兵器架，“省得练功时被头发糊一脸。”
选拔那日，十三岁的少年一袭飞鱼服立于高殿台。
当程锦衣单膝跪在朔野城主面前，接过那枚象征锦衣卫统领的玄铁令牌时，金属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三载春秋，上千个挥汗如雨的日夜，终于淬炼出这柄最锋利的刀。
“十三岁的锦衣卫统领……”城主摩挲着玉扳指，阴影中的嘴角微微上扬，“朔野城建城百年来，程锦衣，你是第一个。”
程锦衣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茧的虎口。
这双手曾蜷缩在朱颜的雪地里讨过生活，如今却握着掌控三千锦衣卫的**大权。
令牌上的篆字沉甸甸的，像在提醒他这一路走来的代价。
“你不表示一下吗？孩子。”高位者发问。
“锦衣定不负所托。”少年单膝跪地，声音清冷如霜。
没人看见他低垂的眼睫下，深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程锦衣”这个名字很快在城内传播开来，到处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他很快成为镇抚司中佼佼有名的人物，成为一众锦衣卫心中仰望的偶像。
那时的少年无比相信着朔野城。他坚信，总有一天，自己能为朔野城奉上力量。
朔野城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即日起，程锦衣擢升为右卫统领，总领禁**务。”
城主的声音从高阶之上传来，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鎏金灯台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让那永远含笑的嘴角显得格外深邃。
程锦衣低头接过虎符时，注意到城主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抹幽绿的色泽，竟与禁地深处那些晶石如出一辙。
“……臣领命。”
走出大殿，飞雪沾湿了他的睫毛。
几年来，他从一个街头孤儿成长为朔野城最年轻的右卫，甚至被长老会提名为下任城主候选人。没人比他更了解那种感觉。
可此刻**腰间新佩的长刀，指尖传来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三日前那场任务像根毒刺般扎在心头。当他追捕逃犯闯入皇城禁地时，那些在幽紫火焰中浮动的黑色晶石，那些被铁链锁在墙上的……东西……还有石壁上刻着的，与现任城主笔迹一模一样的古老咒文……
错觉吧？
“大人？你在发什么愣呢？”
随从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程锦衣这才发现，自己竟无意识地走到了禁地入口。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石缝窥视，那种被混沌侵蚀的窒息感再度袭来。
“备马，我要面见城主。”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暖阁里熏香袅袅。
城主听完他的汇报，正在沏茶的手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那些不过是前朝留下的祭祀遗迹。”青瓷茶盏被推到程锦衣面前，茶水倒映着城主深不见底的眼睛，“锦衣，你最近太累了。”
茶是上好的云顶雪芽，程锦衣却尝出了腐土的味道。
当他再次抬头时，正对上城主摩挲扳指的动作。
“……是属下多虑了，属下告退。”
程锦衣放下茶盏，行礼退下。
转身瞬间，他余光瞥见屏风后闪过一截熟悉的衣角——那是杰的锦衣卫服的下摆。
“……"
程锦衣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也许他的确该留心一下洛的话吧？
前辈肯定是遇事了才来找城主，见他在这里，不方便过来而已。
肯定是这样，对吧？
雪夜的长街上，程锦衣勒马，回望城主府巍峨的轮廓。
飞檐上的嘲风兽在月光中张牙舞爪，恍若一头正在吞噬城池的庞然巨物。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师父说过的话：
“这世上的棋局，最可怕的是你当了棋子却不自知。”
……
可自那以后，他在办案与**之间渐渐察觉，朔野部分郡县的百姓竟纷纷染上一种无名恶疾，病情蔓延极快，症状更是骇人。
心怀悲悯的程锦衣决定亲自前往查探。
他怀疑，这突如其来的疫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然而，现实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诡异：患者发病不久便会暴毙，**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脉络，皮肤如鳞片般皲裂剥落，逐渐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
枯树林里搭着密密麻麻的草棚，咳嗽声像破风箱般此起彼伏。
……
依稀记得有个妇人抱着孩童跪在雪地里哀求他：
“大人，大人，锦衣大人，求求您，看看我的孩子吧……”
他俯身掀开襁褓，呼吸骤然一滞——婴儿脸上爬满蛛网般的黑纹，皮肤裂开鳞片状的痂痕。
“这孩子从何时开始的？”他声音发紧。
“自上月矿洞塌方后……”妇人突然噤声，惊恐地望着他身后。
当地官员堆着笑拦住去路：“大人莫要沾染晦气！这些贱民……”
话未说完，就被程锦衣反手扣住咽喉。
他举起身为统领的令牌，眼眸在雪光中森然生寒：
“开矿文书是谁批的？病患遗体在何处？”
“大……大人……咳咳，我说……我说！”官员慌忙向他求饶。
——
程锦衣意图深入调查，却屡遭当地官员阻挠。
他上书禀报城主，恳请其重视这起异疫，不料城主不但漠然置之，更对他冷言相向，语带讥讽。
以程锦衣刚直不阿的性子，结局可想而知——他与城主闹掰了。
当时，城主府的书房里，他将染血的布帛呈上。
“禀报城主，北郊三百二十七户，皆有此症。患者七日内鳞化而亡，尸首……”
他顿了顿。
“皆被官府强制焚化。属下怀疑，他们是故意为之，与这场疫病脱不了干系。”
城主此刻却把玩着一枚古石，案头跳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锦衣啊，你最近总是看见些……不存在的东西。”
“可臣亲眼所见——”
“够了，锦衣！”
玉石突然在案上磕出脆响。
城主俯身盯着他，瞳孔里竟掠过一丝幽蓝：
“朔野不需要质疑主上的统领。不要看到什么事，都往我这里说，这只是你的错觉，你太多疑了。”
程锦衣紧绷着唇，一言不发。
片刻后，城主书房内瓷盏尽碎。
**上下皆阻拦这位年轻的官员，城主之令不可违，他只得暂缓追查。
官员们向他解释，所有病亡者的遗体均已秘密焚化，以绝传染之源。
“……我知道了，下去吧。”
程锦衣靠着案桌扶额，未再多问，依旧履行日常职务。
可他们真的照做了吗？死亡人数，分明未曾减少。
一切从此悄然改变：城主手中掌握的虚空之力、百姓无端的病故、紧接着对朱颜的入侵、《归藏》的抢夺……城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此后三个月，他像具行尸走肉般，巡城点卯。
《归藏》……虚空之力……城主……
零碎的线索突然串联成可怕的真相。
该不会是城主……
“大人！”
下属惊慌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城主命您率锦衣卫即刻开赴朱颜城，夺取《归藏》秘籍！”
“……知道了。”
那座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城池，此刻正被黑雾笼罩，如同盘踞在蛛网中心的毒蛛。
他试图怀疑，试图追寻真相，可对朔野、对城主那份根深蒂固的忠诚，却让他在念头初萌之际便扼住了自己的脚步。
一向思绪清明、决断果敢的程锦衣，第一次感到茫然无措，脑海空茫一片——
城主，究竟是对是错？
而他自己，究竟是执棋者，还是棋局中那颗最可悲的棋子？
——
花小楼见他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你……你醒了？！”
她急忙将手中那碗药汤轻轻放在床边的桌上，动作极轻，生怕洒出一滴。
随后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关切地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着未尽的后怕与担忧。
幸好他醒了……总算没有闹出人命。
花小楼悄悄松了口气。
程锦衣睁开眼的瞬间，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那位朱颜的郡主。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刺中一般，嗖地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完全是本能反应，他抬手直指花小楼，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嘶。”他皱了皱眉。
可这一动却骤然扯痛全身。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腰腹前缠着层层绷带，血迹正自内渗染而出。
“……”
他脸色一沉，目光冰刃般直刺向眼前的少女。
喂……他可别误会啊……！
花小楼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刚刚还昏迷不醒，此刻却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忽然顿住——
等等……他手里好像没有刀？
“呃……”
花小楼被他这般反应弄得有些发懵，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伤重未愈，神志还不清楚？
“这是哪？你是什么人！”
程锦衣声音冷厉，目光未移分毫。
“你不记得了吗？你……被坏人刺了一刀，后来我，我就把你带到这里治伤来了……”
花小楼连忙摆手解释，语气间有些慌乱，却仍努力保持镇定。
程锦衣微微一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是了，他被那位“好搭档”从背后刺了一刀，反手了结对方之后，他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可为什么……他还活着？
是眼前这个少女救了他么？
“……”
他缓缓放下戒备，默然坐在床沿，一时有些出神。
“你知道吗？大哥哥，你已经昏迷整整七天了，多亏这家药坊的老爷爷救了你呢。”
花小楼轻声说着，重新端起那碗药汤。
“先把药喝了吧。”
“……知道了。”他望着她，神情仍有些恍惚，“你先出去吧，我……需要换身衣服。”
他边说边抬手，展开那道泛着微光的门。
等等！为什么谁都有这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偏偏她就没有？
花小楼蹙了蹙眉，却没多说什么，放下药碗转身退出房间。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竹流苏袍、头戴雀舌锦衣帽的白发青年推门而出。
他约莫十八九岁，肤色白皙，身形挺拔，四肢修长而结实，且生得俊朗。
一双棕**的眼眸本该明亮飞扬，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浑身上下透出属于杀手的孤高与清寒，仿佛生来便与这喧嚣人世格格不入。
“药喝了吗？大夫爷爷说你还不能乱动……”花小楼见他出来，急忙上前问道。
可程锦衣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喂？！”
花小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拔腿追上去。
“哟，这不是那位年轻人吗？醒啦？”
程锦衣刚步下楼梯，就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
他转头，看见一位老者正坐在那儿望着他。
“老人家，您是这家药坊的主人？”
他步履沉稳地走上前，语气恭敬。
“是啊，七天前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就是你身后这小姑娘，硬是把你拖到我这儿来的……”老者缓缓说道。
……拖？拖来的？
“你伤得极重，我就收留了你们。多亏这姑娘送得及时，若再晚些，恐怕神仙也难救喽！真难以想象，她那样小小的身子，是怎么把你带过来的——”
程锦衣闻言，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花小楼。
果然如他所料，是这位朱颜的郡主救了他。
“……请问老人家，此处是何地？”
“离朱颜不远的桃花谷。”老者答道，“你伤刚好，我刚沏了杯参茶，坐下喝一口吧。”
“您为何将药坊设在如此偏僻、远离城池的地方？”
他依言落座，却并未碰那杯茶。
“唉，说来话长……如今三国战乱不断，老汉我把药坊开在这三界交汇之处，既方便救治各方伤患，也能避开军马骚扰。看你们这模样，是逃难来的吧？那位是你家小姐？”
程锦衣没有回答，只默默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药费多少？”
他放下茶杯问道。
“不必了，你身子还未痊愈。老汉我行医救人，不为钱财。”
“我们是逃难之人，不便久留，这段时日多谢您照料。”他站起身，向老者郑重一揖，“我与我家小姐该启程了。”
说话间，他抬手自蓝色立方中取出一袋银钱：“区区薄礼，聊表谢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这……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老汉我就收下了。如今天下动荡，活着已属不易。按理说你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你们离开这儿之后，万事只能靠自己了……你的刀就靠在门边，年轻人，自己拿吧。”
“多谢老人家，将来若有机会，在下定当登门拜谢。”
程锦衣说完转身取刀，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诶？！等等！你等等我啊！”
花小楼见他竟自顾自离开，急忙大喊着追出门去。
“你……你走慢点……”
花小楼气喘吁吁地赶上程锦衣，胸口起伏，话音断断续续地融在夜风里。
可那杀手仿佛未闻，步履未顿，依旧漠然向前。
玄色衣袂拂过荒草，如同夜行的孤狼，无声无息没入前方幽暗的小径。
“诶——？！”
花小楼看着他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怔了一瞬，咬咬牙，还是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隐入那片漆黑如墨、竹影森然的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