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宿舍夜话------------------------------------------，天已经黑透了。，一股浓烈的泡面味扑面而来。六人间里五个人都在，姿态各异：刘伟光着膀子在洗脚，水花溅了一地；孟晓飞盘腿坐在床上看书，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赵世伟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孙天宇翘着二郎腿在上铺发短信，表情猥琐而甜蜜；李树阔坐在桌前，对着一本笔记本咬牙切齿地写东西。“老四回来了！”刘伟用脚丫子指了指桌上，“给你留了碗面，红烧的，趁热吃。”，嘴角抽了抽：“谢谢大哥，我吃过了。吃过了也得吃，别浪费。”刘伟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这碗面不是他泡多了吃不下的剩饭。。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碗面端到面前，挑起一筷子。“老四，”孟晓飞从书后面探出头来，“你今天下午去图书馆了？嗯。真去学习了？”赵世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牛啊，开学第一周就去图书馆，我连教室在哪儿还没搞清楚。他不是去学习的。”李树阔头都没抬，钢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他是去看美女的。”，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真的假的？”孙天宇从上铺直接翻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哪个学院的？长什么样？有照片没？”，不紧不慢地说：“没看美女，看了本书。什么书？《挪威的森林》。”
“那是什么书？”赵世伟一脸茫然。
“村上春树的，”孟晓飞推了推眼镜，“讲爱情和死亡的。尺度不小。”他说“尺度不小”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意味深长地看了张雪阳一眼。
“我就说嘛！”孙天宇一拍大腿，“老四你不够意思啊，看这种书不叫上兄弟？”
“你自己不会去借？”张雪阳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去水房洗。
等他回来的时候，宿舍的氛围已经变了。刘伟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自己呼呼地吹；孙天宇关了灯，只留了李树阔桌上那盏台灯；六个人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松散的圆圈。
这是宿舍的传统——夜话时间。每天熄灯前后，六个人会聊一阵子，聊什么都行，女生、游戏、老师、未来。这是大学宿舍最珍贵的部分，比任何一堂课都重要。
张雪阳躺在自己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关掉的日光灯。白炽灯管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散去，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刘伟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们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干什么？”
沉默。
“这也太沉重了吧，”孙天宇干笑了一声，“咱能不能聊点轻松的，比如哪个班的女生最好看？”
“你脑子里就只有女生。”孟晓飞说。
“不然呢？”孙天宇理直气壮，“上大学不就是为了谈恋爱吗？学习？那都是顺带的。”
“滚。”赵世伟言简意赅。
李树阔的钢笔在纸上又划拉了几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十年后，我想当个作家。写那种别人看了不会忘记的小说。”
没有人笑他。李树阔平时闷骚归闷骚，但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开玩笑。
“我想当老板。”赵世伟说，“开一家健身房，自己练自己当教练，再请几个教练，做大做强。”
“你这个梦想好实现，”孟晓飞说，“你现在就能开，后院那个破仓库就是现成的场地。”
赵世伟没理他的调侃，继续说：“真的，我查过了，现在健身行业刚起步，未来肯定有搞头。”
张雪阳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赵世伟说得没错，后来他的健身房确实开遍了这个城市，高峰时期有三十多家分店。虽然比不上张雪阳的商业帝国，但在老同学的圈子里，已经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
“老二你呢？”刘伟问孟晓飞。
“我啊，”孟晓飞想了想，“大概在某个大学当老师吧，教文学，写写论文，偶尔发表一篇小说。安安稳稳的，挺好。”
“没出息。”孙天宇说。
“你才有出息，”孟晓飞反唇相讥，“你的梦想是什么？天天换女朋友？”
孙天宇嘿嘿一笑：“那也不错啊。”
“孙天宇你正经点。”刘伟的声音沉了沉，“老大问你话呢。”
孙天宇收了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想开个酒吧。”
“酒吧？”赵世伟声音拔高了，“你开酒吧？”
“对啊，自己调酒，自己放音乐，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多爽。”孙天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初中就想了，一直没跟人说过。”
又是一阵沉默。
张雪阳知道孙天宇后来确实开了一家酒吧，在他把家产败光之后。那家酒吧不大，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生意不好不坏，刚好够他活着。张雪阳去过一次，坐在吧台前，孙天宇给他调了一杯马天尼，说“老四，这是我欠你的”。张雪阳喝了那杯酒，说“你不欠我什么”。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老大你呢？”孟晓飞问。
刘伟沉默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就想，不管干什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兄弟。”
这话说得太朴素了，朴素到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会说出来的话。但张雪阳知道，刘伟是认真的。他这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兄弟。他做到了。
“老四，该你了。”孟晓飞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上铺的张雪阳。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李树阔那一小块区域，张雪阳的脸隐藏在暗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四？”刘伟又叫了一声。
“我在想。”张雪阳说。
他不是在编，他确实在想。上辈子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就在这间宿舍，就在这个夜晚。他的回答是“挣很多很多钱，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那是一个二十岁穷小子的标准答案，真诚但不深刻。
现在他三十五年后回来了，重新面对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的答案变了。
“我想把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回来。”他说。
安静。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击中的安静。没有人笑他，因为他的语气太不一样了——那不是一个二十岁男生应该有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一种东西，沉重、笃定、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你这话说的，”孙天宇干巴巴地打破沉默，“跟个老头子似的。”
“老四本来就是咱们宿舍最老的，”李树阔说，“不是年龄，是心态。”
“行了行了，”刘伟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都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军训呢。老四你那碗面记得把碗洗了。”
“洗了。”
“那就好。”
宿舍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翻身的声响，有人轻微的鼾声，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赵世伟含混地喊了一句“再来一组”，把半梦半醒的孙天宇吓了一跳。
张雪阳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像什么人在跳舞。
他想起了很多事。上辈子的很多事。
想起了大二那年孙天宇失恋，喝醉了抱着马桶吐，刘伟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说“兄弟在呢”。想起了大四毕业那天，六个人在学校门口的**摊上喝到天亮，孟晓飞哭了，说“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比你们更好的朋友了”。想起了后来各奔东西，联系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下微信群里偶尔的几句问候。
想起了刘伟葬礼那天，五个人站在墓碑前，谁都不说话。赵世伟哭得像个孩子，孟晓飞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孙天宇一直低着头看地面，李树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写了一篇很长很长的祭文，发在朋友圈里。
张雪阳闭上眼睛。
“老大。”他轻声说。
“嗯？”刘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显然已经快睡着了。
“谢谢你那五千块钱。”
“什么五千块？”刘伟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借我的那五千块。”
沉默了两秒，然后刘伟含糊地说了一句：“哦，那个啊。没事，兄弟嘛。”
“我会还你的。”张雪阳说。
“知道，不着急。”
张雪阳无声地笑了。
他在心里说，老大，我不光会还你那五千块。你这辈子对我的好，我都会还。十倍，百倍。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轻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梧桐叶哗哗地响。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声叹息。
张雪阳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做了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身体知道，身体比他更诚实。
他回来了。
他在这里。
他还来得及。
宿舍的其他五个人还在睡着，姿态各异：刘伟的被子踢到了地上，赵世伟的手臂横在孟晓飞的脖子上，孙天宇蜷成一团像个婴儿，李树阔的眼镜还架在鼻子上没摘。
张雪阳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诺基亚，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梁玉梅发的：“阳阳，到学校了没？吃早饭了吗？别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那时候他已经睡了。
他按了一行字回去：“到了，吃了，妈放心。”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了脸盆去水房洗漱。
走廊很安静，只有水房里传来的滴水声和远处操场上早锻炼的口哨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淡金色。
张雪阳走在淡金色的晨光里，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上。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有财富，有成功，有掌声和鲜花，也有眼泪，有背叛，有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兄弟。有父母。将来还会有一个他爱的人，和一个爱他的人。虽然有些路注定要绕远，有些人注定要伤害，有些错注定要犯——但没关系。
他回来了。
一切还来得及。
水龙头拧开的一瞬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张雪阳清醒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属于二十岁、却装着一颗五十五岁的心的眼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张雪阳，这辈子，别再搞砸了。”
镜子里的年轻人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那是2005年九月的一个普通清晨。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