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那年是不是差点就不要我了------------------------------------------，天已经黑透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接过陆北辰手里的保温桶时，飞快扫了沈见微一眼——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碎头发被眼泪粘在脸颊上，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雨淋透了的幼猫。，躬了躬身，转身进去了。，用围裙擦着湿手，看见她的脸，嘴张了张，又赶紧合上，默默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揭锅盖的声响，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暖香漫了一院子，是她从小喝惯的味道。，脚踩在青石板上，虚虚晃了一下。陆北辰几乎是同时绕过车头，宽大的手掌稳稳搭上她的肩膀，把人半揽进怀里。，手却先一步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腰侧的军装衣料，像小时候横穿炮火炸过的马路那样，指尖抠进布料纹路里，攥住了就不肯松。——指节还泛着青白，和下午在审讯室门口攥着保温桶时一模一样，连抖的幅度都分毫不差。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半扶半揽着她往里走。。排骨汤重新滚过，上面漂着一层亮汪汪的油星子，旁边搁着她爱吃的酱黄瓜、清炒茭白，连米饭都焖得比平时更软些。，筷子捏在指尖，半天没动一下。陆北辰夹了块炖得脱骨的排骨，剔掉筋膜放进她碗里，她低头看着，没动。他又夹了一块，筷子虚搭在碗沿上，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吃完。”，终于拿起筷子，把排骨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没尝出味道。，她忽然端起碗，把里面大半的米饭，都拨到了他面前的碗里。，从她八岁被他抱回来，每一次闹脾气不肯吃饭，都是这样把米饭拨给他，要他陪着才肯吃。，眼底的冷意散了个干净，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顺手把那碟酱黄瓜往她手边又推了推，推到她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吃完饭她上楼洗澡，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很久。等水声停了，楼梯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光脚踩在松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稳稳地下来，没半分犹豫。
她径直朝他跑过来了。
长发湿淋淋地披散着，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进领口，把那件他穿旧了的浅蓝色棉布袍子前襟，洇出了浅浅的湿痕。袍子宽宽大大罩在她身上，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只露出指尖细白的一截；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握就碎，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湿脚印。她本就生得眉眼干净，此刻被水汽蒸得脸颊泛着淡粉，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池月光，褪去了白天的惊魂未定，只剩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清隽里透着不自知的软，像刚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人，不染半分世俗浊气。
到他面前也没停，胳膊直接环住了他的脖子，腿稳稳盘到他的腰上，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挂在了他身上。
这是她从小就会的动作，受了委屈、做了噩梦、打雷的夜晚，都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挂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
沐浴后的温热气息裹着他熟悉的皂角香扑过来，头发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淌，凉凉的，滴在他军装领口，顺着冷硬的下颌线往下滑，和她喷在他颈侧的温热呼吸缠在一起，烫得他指尖猛地收紧。
他往后靠了靠，伸手稳稳托住她。一只手掌着她的背，背上的衣料湿了一片，掌心贴上去，隔着薄薄的棉布，能清晰摸到她蝴蝶骨的形状；另一只手托着她光裸的腿弯，刚洗完澡的皮肤滑溜溜的，脚丫子蹬在他腿侧，趾头不安地蜷着，蹭过他的军裤。
“又**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多大了。”
她胳膊收得更紧，鼻尖顶着他的脖颈，呼吸热热的，扫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抱着她起身往楼梯走，她就这么安安稳稳挂在他身上，腿夹着他的腰，像只淋了雨、终于找到暖窝的猫。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没晃一下。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衬衫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她刻在他人生里的痕迹，擦不掉，也抹不去。
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混着一点枪油和**的冷冽，是独属于他的气息——她从小闻着长大的味道。
小时候打雷缩在他怀里，发烧时被他裹进军装外套抱去医院，被学堂里的孩子欺负了躲在他身后哭，闻到的都是这个味道。只知道只要闻到，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我今天看见那个人的手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担架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差点碰到我的脸。”
他脚步没停，宽大的手掌在她背上缓缓抚过，从后颈一直到腰，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十四年，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她的不安。
“他无名指上有一道疤，月牙形的，被血盖住了一半。我看得很清楚。”
“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有哥在，没人能伤着你。”
她不说话了，鼻尖往他脖子里又拱了拱，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兽。
他抱着她上楼，推开她的房门，把她稳妥放在柔软的床上。可她的胳膊还死死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半分，整个人跟着他的动作往前倾，半点不肯和他分开。
他弯着腰，她的脸就在他面前，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珠子，像沾了露水的蝶翼。他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雀斑，夏天晒出来的，冬天也没褪，像撒在玉色皮肤上的几粒细星子。
“松开，该睡了。”
她不动，反而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他握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从自己脖子上慢慢抽离。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轻松圈住，虎口刚好卡在她腕骨上，能清晰摸到她又快又轻的脉搏，像受惊的小鹿。
他拉过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连光脚都盖得严严实实。
“躺好。”
她在枕头上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里。
“哥哥，你坐这儿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是只有对着他才会有的语气。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她的手立刻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指尖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只手。你陪我一会儿。”
“好。”他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软的指尖，“睡吧，哥在这儿陪着你。”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没两秒，又睁开了。
“那年你是不是差点就不要我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被沿上面看着他，亮亮的，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固执。
“你自己记得？”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着。
“记得可清楚了。你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之前，先走了。我看见你走了，以为你不回来了。”
“是不是嘛。”她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虚虚踢了一下，不重，带着点闹脾气的软。
“是，差一点。”他看着她的眼睛，没瞒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把他的手一甩，翻身朝里睡去，被子往上一拽，连头顶都蒙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陆北辰坐在床沿，看着那团鼓包。
他生了一张过目不忘的脸，不是时下流行的精致长相，是骨相极正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收得利落干净，像一把被反复淬过火的军刀。
最慑人的是他的眼睛，眸色极深，像冷透的浓茶，平时在***看人的时候没半分温度，审讯时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刑讯都更让人胆寒。
可此刻他看着那团鼓包，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只有在家里，只有对着她，他才会有这样的笑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一点，眼底的冷意却散了大半，像结冰的湖面，悄悄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