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盖的楼不会塌

筛沙子的一天------------------------------------------，天还没亮，陈守林就被吵醒了。。，是一种老式的铁壳子闹钟，闹起来嗡嗡响，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老吴已经穿好衣服了，正在拧那个闹钟的旋钮。"几点了？"他问。"五点半。"老吴把闹钟塞进枕头底下，"六点上工，迟到了扣钱。快起来，洗漱去。"，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屋里另外两张床上还睡着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个人睡得正沉，鼾声此起彼伏，跟拉锯似的。，拿了牙刷和毛巾，往水龙头那边走。，是一根铁管子从墙上伸出来，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天冷，水管子冻上了一层冰壳子，陈守林用牙刷把冰碴子捅掉，才接到一捧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洗了把脸，用手把头发抹了抹，权当打理过了。，老吴已经收拾好了，正在等他。"走，吃饭去。"，也是一间蓝铁皮搭的简易房。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白粥，热气腾腾的，飘出一股米香味。旁边摆着几个大蒸笼，里头是馒头和包子，还有一个铁桶，桶里是咸菜。，一人一个搪瓷碗，先打粥，再拿馒头。粥不要钱，馒头一毛五一个，咸菜免费。，轮到自己的时候，打饭的大姐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今天第一天。"老吴替他回答。
"哪个队的？"
"李老板的，老赵的队。"
大姐点点头，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粥，又递了两个馒头："新来的多吃点，活重。"
陈守林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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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老吴跟他说了今天的活。
"今天你去筛沙子。"老吴咬了一口馒头，"筛沙子是工地上最基础的活，不难，就是累。你跟着老赵干，他是我们队的小工头，人还行，不会故意为难你。"
"筛沙子？"陈守林问，"就筛沙子？"
"刚来都这样，先从简单的干起。"老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一上来就让你绑钢筋、砌砖？那活你没干过，干砸了返工，耽误事。筛沙子虽然累，但谁都能干，没技术门槛。"
陈守林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喝粥，粥是大米熬的，稀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他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又***馒头就着咸菜吃了下去。馒头是白面的，蒸得喧腾，一口咬下去，甜甜的，比家里的苞谷面馒头好吃多了。
吃完饭，天已经蒙蒙亮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工地上走，手里拎着安全帽，腰上挂着水壶。有人边走边抽烟，有人边走边打哈欠，还有人边走边骂骂咧咧，不知道在骂谁。
陈守林跟着老吴，穿过一堆堆钢筋和模板，来到了工地的东北角。
这里是材料堆放区，沙子、石子、水泥都堆在这儿。沙子堆成了一座小山，黑乎乎的，里头掺着石子、泥土和各种杂质。旁边支着一台筛沙机，嗡嗡地响着，把粗沙子筛出来，细沙子漏下去。
筛沙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一脸皱纹，像是被太阳晒老了。他穿着一件褪色的军装棉袄，腰上系着一根草绳子，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老赵！"老吴喊了一声，"人给你带来了，新来的，叫陈守林。"
老赵上下打量了陈守林一眼，没说话。
"守林，这是赵叔，队里的老人了，你跟着他干。"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去那边了，有事找我。"
老吴走了。
就剩陈守林和老赵两个人。
老赵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多大了？"
"二十二。"
"干过农活吗？"
"干过。"
"庄稼地里刨食的，手上应该有茧。"老赵伸出手，"让我看看。"
陈守林把手伸出去。老赵捏了捏他的手掌，摸了摸他的指头，点了点头："还行，有点茧子，不算太嫩。"
他把手收回去，指了指筛沙机："这活不复杂，你看着。"
他拿起铁锹，铲了一锹沙子，扔进筛沙机的料斗里。筛沙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沙子从上面漏下去，粗的石子从旁边滚出来，落进一堆里。
"就这样，铲、倒、推。"老赵示范了一遍，"筛出来的细沙用来拌混凝土，粗沙石子分开堆。活不难，就是——"
他顿了顿，看着陈守林："得一直干。中午吃饭歇一会儿，其他时间不歇。能干吗？"
"能。"陈守林点头。
"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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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林拿起铁锹，开始干活。
第一锹，他铲了满满一锹沙子，往料斗里一倒。
沙子太满了，溢出来一些，落在了他的鞋子上、裤腿上。
"慢点。"老赵在旁边说，"铲七八分满就行，太满了容易洒。"
他点点头，把锹里的沙子抖了抖，再铲了一锹。
这次好多了，沙子顺顺当当地落进料斗里，没有溢出来。
他就这样一锹一锹地铲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工地上，把铁皮房顶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水泥的味道，他每吸一口气，嗓子就干得发疼。他用***了舔嘴唇，裂了几道口子，疼得他直吸冷气。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往下淌。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铲。
一锹，两锹，三锹。
一百锹，一千锹，数不清多少锹。
到了中午，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握锹的右手掌心磨出了一个水泡，挑破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把水泡的血水挤出来，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
"吃饭了。"老赵走过来，"去食堂，吃完饭歇一会儿，下午还有半天。"
陈守林把铁锹插在沙子堆上，往食堂走。
路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饿。中午那三碗粥和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完了。他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走到食堂，打饭的大姐看见他，笑着说："又来了？今天累着了吧？脸都是白的。"
他没说话，接过碗，打了粥，拿了馒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吃。
馒头夹咸菜，他一口气吃了四个。
吃完饭，他在食堂门口坐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抽烟聊天，有人在地上躺着睡觉，还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是太吵了，睡不觉。
他就那么坐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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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比上午更累。
太阳更毒了，照在身上**辣的。沙子被晒得滚烫，铲起来烫手。陈守林的手套磨破了一双，手掌上又起了两个水泡，他挑了，继续干。
到了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腿在抖，胳膊在抖，连眼皮都在抖。
他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是筛沙机还在转，沙子还在堆着，他不敢歇。
"守林！"
老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守林转过头，看见老吴朝他走过来。
"吴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累了？"老吴看着他，"第一天干活，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嗯。"
"晚上我带你出去转转，让你见识见识。"老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今天晚上有好事。"
"什么好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老吴神秘地笑了笑，"干活去吧，别让老赵看见咱们聊天。"
老吴走了。
陈守林继续铲沙子。
一锹，两锹，一千锹，两千锹。
太阳落山的时候，活终于干完了。
他直起腰，发现自己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硬邦邦的，一动就咔咔响。他站在沙堆旁边，看着那堆整整齐齐的细沙，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天，就干了一件事。
筛沙子。
他想起早上老赵说的话：这活不复杂，就是得一直干。
确实得一直干。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以后每天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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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食堂吃的，白粥咸菜，馒头随便拿。他又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三碗粥，撑得肚子滚圆。
吃完饭，老吴来找他了。
"走，跟我出去。"老吴朝他使了个眼色，"带你干点别的。"
"干什么？"
"别问，跟我走就是了。"
两人从宿舍区出来，沿着工地围墙往北走。外面是荒地，长着枯黄的野草，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是几栋建好的楼房，黑黢黢的，没有灯。
走了大约十分钟，老吴停下了。
他指着前面一堆建材说："看见那堆东西了吗？"
陈守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堆钢筋，盘圆钢筋，一圈一圈地码在地上。旁边还有几根钢管，崭新的，闪闪发亮。
"看见了。"
"今晚，咱们把这些弄走。"老吴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守林愣了一下："弄走？"
"对，弄走。"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把钢丝钳，"工地上的东西，拿去卖了，就是钱。钢筋便宜，一斤能卖七八毛，钢管贵，一斤能卖一块多。这一堆钢筋，少说也有一两百斤，能卖一两百块。"
"吴哥，这……"陈守林犹豫了，"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老吴看了他一眼，"工地上的人都这么干，不拿白不拿。你以为李老板给咱们发那点工资，能挣多少钱？咱们不捞点外快，喝西北风去？"
"可是……"
"别可是了。"老吴把钢丝钳塞到他手里，"你要是不敢干，就在这儿给我望风，我来剪。卖了钱，分你一半。"
陈守林捏着那把钢丝钳，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他想起**说过的话：做人要本分，不偷不抢，靠双手吃饭。
可是他现在站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工地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
他只要剪断那根钢丝，把钢筋塞进麻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这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生了。
老吴已经在动手了。
钢丝钳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钢筋。
"快来帮忙！"老吴低声催促。
陈守林站在原地，攥着那把钢丝钳，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