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爷------------------------------------------，白爷住在老林子那边。，往深处走十几里，翻过一道土岗，有几间石头房子。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年都要去一趟，从不带人。小时候我问过他去找谁，他只说“看个老朋友”，再问就磕烟灰不说话了。，我揣上剩下的两个黄纸包，出了门。，村子里飘着炊烟，柴火味混着冻白菜的酸味。雪停了，但路更滑了，头天晚上又飘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脚下软绵绵的。。，暗得很。那些杨树又高又密，枝丫交错着把天遮了个严严实实。夏天这里是乘凉的好地方，冬天就完全不一样了——树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树下的雪很厚，看不出有没有路。，有信号，但很弱。打开地图，上面只有一片空白，连村子的名字都没有。，地图上不标。，钻了进去。，四周越来越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没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只有我踩雪的声音。扑，扑，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动了。信号格全空。，继续走。。有些地方的树枝垂得很低，我得猫着腰才能钻过去。棉袄被刮了好几个口子，我也顾不上。，前方的树忽然稀了。
一道土岗横在面前，不高，但很陡。坡上长满了枯草，从雪里支棱出来，风一吹哗哗响。我爬上去，站在岗顶上往下看——
三间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没有院墙，没有柴火垛，没有狗，什么都没有。石头是青灰色的，垒得很整齐，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青苔。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蒙蒙的天上拉成一条线。
有人。
我下了岗，走到门前。木门是深褐色的，被风吹日晒得起了毛，门框上方的墙上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什么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敲了敲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我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一个老头坐在灶坑前，背对着我，正在往火里添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大半，头顶上只有几根倔强的灰白毛。
灶膛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咕嘟咕嘟响，不知道煮的什么。
“白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
“你是沈万山的孙子？”
“是。”
“进来坐。”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板凳很低，坐下去膝盖快顶到下巴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比爷爷还要老，皱纹一条一条深深地刻进去，像干透了的树皮，又像被揉皱的纸再展开。
但眼睛很亮。不是亮堂的亮，是阴冷的亮，像猫在夜里看人的那种光。他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他看的不是你的脸，是你背后的东西。
“**让你来的？”他问。
“是。她说我肩膀上的火灭了。”
白爷没说话。他伸出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发黄，骨节突出——捏住了我的左肩。
疼。
那两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捏得我骨头生疼。我感觉他不是在摸，是在量什么东西，手指陷进肉里一寸多深。
他的手指停了几秒，松开，缩了回去。
“灭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烧纸那天晚上灭的。”
“您怎么知道？”
“跟着你那东西，二十年前我见过。”白爷从灶坑边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烟丝和卷烟纸。烟丝是深褐色的，有些潮。他慢腾腾地卷了一根，叼在嘴里，凑到灶膛里的火上点了。
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子和嘴角一起冒出来，把他整张脸罩住了。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我。
“你爷爷二十年前进山，就是因为它。”白爷说，“那东西叫‘回’。不吃人，不吃牲口，专吃回头那一下的阳气。你回头，肩头火灭，它就吃那一口。一口就够了。”
“爷爷把它封住了？”
“封住了。用自己的神位压在上面。人活着，封印在。人死了——”白爷又吸了口烟，“封印松了。”
我想起爷爷留下的神衣上那些烧痕，想起赵奶奶说爷爷回来时神衣破了，铜镜都烧变了形。一个人要用多大的代价，才能把一个东西封住二十年？
“那我肩膀上的火灭了，它还会再来？”
白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它已经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东西咕嘟咕嘟煮着。白爷一口一口地抽烟，烟雾在他头顶上盘旋，散不出去。
“您能帮我吗？”我问。
白爷把烟头摁灭在灶台边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动作很慢，骨节嘎巴嘎巴响。他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扔在我膝盖上。
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系口用的是一根麻绳。
“这是你爷爷当年寄存在我这里的。他说等他死了，你要是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本子。三十二开，横格纸，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沈记。
爷爷的笔记。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一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立春后三日，东井七户，南面，忌午时。老刘家小儿夜啼，镜镇之，三日止。”后面还有日期，最早的是一九九一年。
这本笔记，爷爷记了三十多年。
“回去慢慢看。”白爷坐回灶坑前，“第三十页，有你要的东西。”
“就这样？您不帮我？”
“帮不了。”白爷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本事我教的，但这个东西，我管不了。只有姓沈的人能管。你爷爷把神位压上去了，那个封印认的是你们沈家的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次语气重了一些，像在警告。
“还有，别信网上那些什么大神。假的。骗钱的。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最恨这些人。你要是找他们，脏了****名声。”
我站起来，把笔记揣进怀里。笔记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白爷，那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塌下去，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的屋子里划了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然后熄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锅底那一点暗红的余烬。
“把丢掉的那把火，自己点回来。”白爷说，“怎么点，在****笔记里。”
---
出了白爷的门，我站在雪地里，手冻得发僵。
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手机掏出来一看，时间还是七点十五，信号还是没有。
我翻开笔记第三十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圆珠笔把纸都划破了。
“回，善伪，能变熟音、熟貌。第一次回头它不会动你，第二次才会。切记，切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加上去的，有几个字被涂掉了，改了好几遍：
“它跟着沈放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爷爷知道。爷爷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东西会跟着我。那个“回”——二十年前他封住了它，但它没有死，一直在等。等他死，等我回来。
风从老林子里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我把笔记合上，揣好，开始往回走。
林子里的光线比来时还暗。那些杨树光秃秃的，树干上长满了灰色的树瘤子，有些长得像人脸。我没敢多看，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脚印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时间恢复了。下午一点四十二分。
还有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自己。
昨晚在老屋堂屋里，弯着腰看那三碗米饭时的背影。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手撑在膝盖上，弯成一个拱形。
那个角度是从我身后的上方拍的。镜头离我的后脑勺很近，近到能看清**上的绒毛。
像有什么东西，悬在我头顶，居高临下地按下了快门。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身后没有脚步声。
风也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不敢回头看。
爷爷说过，第一次回头它不会动你，第二次才会。
所以它拍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立筷子，发照片——都是在等我回头。
等我第二次回头。
我加快了脚步，走出了老林子。
村路上有人赶着驴车经过，驴打了个响鼻，铃铛叮叮当当响。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它在看。
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