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烟火照怨
我们家做的浏阳烟花，从来不是给活人凑热闹的。
祖上传了百年的手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花火一瞬，转瞬消散，可只有苏家的人清楚，有些烟火，落的不是火星，是藏在人间深处的怨。
老辈人说，烟花分两种。
一种绽在市井长街，逢年过节，嫁娶团圆，炸开漫天流光，哄的是世人欢喜，暖的是寻常烟火，我们叫它喜乐花。
另一种，专引阴魂，安执念，渡枉死，名为照怨花。
这种烟花，不认权贵，不收重金，只认一件东西——沉冤。
我叫苏凡，是苏家最后一个守着这门手艺的人。
如今的浏阳，烟花厂遍地都是，机器流水线日夜不休，五颜六色的烟火漫天绽放，人人只图一时好看，没人记得，烟花最初的用处，是照亮沉在尘埃里的真相。
我守着一间快要塌了的老作坊，门前冷清，许久没有生人踏足。
直到这天傍晚，天色沉得厉害，山风卷着暮色灌进门缝，一个身影，跪在了我家门前。
是个女人。
年纪约莫四十多岁，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头发凌乱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枯瘦蜡黄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像是被生活磋磨了十几年，早已没了半分生气。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洗得褪色的旧帆布书包，抱得极紧，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仅剩的全部依靠。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我，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先生……求你，能不能……放一场烟花？”
我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做照怨烟花，有苏家亘古不变的规矩。
不问缘由，不收钱财，不辨是非，只凭触碰。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帆布书包。
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钻进四肢百骸，瞬间席卷全身。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委屈、绝望、不甘，死死缠上我的心神。
那是属于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情绪。
惊慌、恐惧、哀求、绝望，最后是彻底的冰冷，一切戛然而止，只剩下散不去的怨恨，被困在书包的布料里，困在这世间十几年，无人听见，无人看见。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了几分。
我已经感知到了。
不是寿终正寝，不是意外病故，是活生生被人推下高楼，摔得血肉模糊。
少女是工地的资料员，撞破了工头和开发商偷工减料、挪用***的黑幕，被两人联手推下高楼，伪造成意外坠楼。
证据被销毁，证人被封口，两条人命，只换来了开发商和工头心安理得的富贵人生。
他们开豪车住洋房，而少女的母亲，抱着她的遗物，求遍了所有能求的地方，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熬了整整十年。
逝者含恨而终，执念不散，困在原地十几年，不得解脱。
我收回手，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
“你想让烟花，照出什么？”
女人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女儿……她不是意外……她是被人害死的……我只求一场烟花，让所有人都看见，让那些作恶的人，得到报应……”
我看着她眼底熬了十几年的执念，看着那股死死不肯散去的怨恨，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我转身走进昏暗的作坊，从最里面的木柜里，取出了一支不起眼的烟火。
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鲜艳的颜色，通体暗沉，看着平平无奇，和市面上那些绚烂夺目的烟花相比，毫不起眼。
这就是苏家的照怨花。
硝石为骨，执念为火，冤屈为引，怨气作燃。
我接过女人递来的书包，将它轻轻放在烟花旁，指尖再次触碰的瞬间，那股浓烈的怨恨骤然沸腾，顺着烟火引线，一路蔓延。
引线无风自燃，幽蓝色的火光缓缓跳动，没有声响，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沉重。
我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困了十年的亡魂说话。
“别怕。”
“今夜，浏阳烟火，为你照怨。”
话音落下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