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了太多这种话，耳朵都起茧了。她知道说这些话的人不是坏，是他们觉得读书没用，觉得女人不用读那么多书，觉得她应该像镇上别的姑娘一样，找个对象，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偏不。
“她可以再考。”顾知音还是说了，“我考了三次才考上。”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脚边的皮箱上，从皮箱上移到她扎头发的皮筋上，又从皮筋回到她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可顾知音看见了，那是一个笑，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谢谢。”他说。跟刚才说“谢谢”的语气不一样，刚才的“谢谢”是客气的，这个“谢谢”是真心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渡船靠岸了。
男人帮她把皮箱拎下船，放在码头上，不等她说谢谢就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很快，蓝色工装的背影在人群中左拐右拐，几下就看不见了。顾知音站在码头上，手里握着皮箱的提手，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呆，一个帮她拎皮箱的陌生人，她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把皮箱提起来，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渡口人潮涌动，挑担子的、挎篮子的、抱孩子的，都在赶路。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早已不见了，江面上雾蒙蒙的，渡船正在往回开，马达声突突突的，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的是，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她又遇见了那个人。
县城火车站不大，一个候车室，几排铁椅子，卖东西的小推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顾知音买了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她把皮箱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红楼梦》，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可每次坐火车都带着它。翻了几页，看不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帮她拎皮箱的样子。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他提起皮箱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隔着工装的袖子都能看出来。
顾知音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书皮上那三个字。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二十三年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有过这种感觉。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他。穿蓝色工装，高高瘦瘦的，靠在铁椅子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很累。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侧面线条很好看，从眉骨到鼻尖，流畅得像画出来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嘴角还是微微往下耷拉着，睡着了也不放松，像是在梦里也不肯卸下防备。
顾知音看了几秒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看书。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的，她怕他听见。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动了动，她以为他要醒了，心跳得更快了。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头歪向了另一侧。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失落，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苹果是她在镇上买的，很红很大，闻着就香。她本来想带在路上吃的，可她现在不想吃了，她想给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给他，也许是因为他帮她拎了皮箱，也许是他说“我妹妹也想去念大学”的时候语气里那股不甘心，也许是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不肯松开的样子。她说不清楚。
火车来了。
广播里喊着去省城的旅客检票进站。顾知音站起来，拎起皮箱，看了旁边那个还在睡的人一眼，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掏出笔和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放在苹果旁边。
“谢谢你的帮忙。这个苹果给你。祝你和**妹都好。”
她没有署名。
检了票，上了车，找到座位，放好皮箱，坐下来。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县城慢慢往后退，站台、候车室、铁轨、道岔，越来越远。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枯黄的土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个穿蓝色工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