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鹃妹妹------------------------------------------，一入春，天地便如浸在淡墨烟岚里。堤柳先舒金缕，桃杏次第吐芳，等到连绵细雨收梢，谷雨节气踏着**的风而来，江东群山才算真正醒透。此地丘陵连绵，山势平缓不险，溪泉绕石穿林，土质松腴肥厚，最宜竹树繁衍。满山翠竹苍然经年，一逢春暖，新笋便顶开落叶腐土，尖梢凝着嫩黄，怯生生又倔强地探出地面，将层叠山野染得一片新碧。 ，更是江东春日一绝。笋身纤细玲珑，外壳布着细密褐斑，点点如麻，故名小麻笋。它不似毛笋粗壮硕大，却以脆嫩清甘取胜，无半点腥涩之气，清炒鲜爽，炖汤醇和，晒成笋干更是越嚼越香。乡里人多有采食，可真正懂麻笋之性、惜山野之趣的，当属江东陈明东。，田舍商铺俱有，仆从环侍，本不必亲涉山野、躬身采笋。可他偏有一执念：每岁谷雨前后，必亲上高坡，寻那藏于竹根之下的小麻笋。旁人笑他放着安逸不享，自讨苦吃，唯有他自己清楚，他贪恋的从不止一口鲜笋之味，更是山林独有的清寂安宁，是暂离市井应酬、卸下一身尘俗的自在，是脚踏软土、耳闻天籁、心与自然相融的片刻超脱。 ，他天未破晓便起身。换下绫罗锦袍，只着一身素布短褐，脚蹬软底布鞋，腰间系一只手工精编的竹篓，掌中握一柄磨得莹润的小竹铲，独身步入青山。不用人随，不用车马，只一人一篓一铲，踏着晨雾与薄露，缓缓向高坡深处行去。，两旁杂草青嫩，间杂无名野花，紫白黄蓝，星星点点，自在开落。蝶影翩跹，蜂声细细，林间鸟鸣清脆，此起彼伏，如一串散落的玉铃，听得人心头松软。越往山深处，竹影越密，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般洒在地上，随风明明灭灭，恍如幻境。，莫过于漫山盛放的杜鹃花。，亦名谢豹花，古有望帝杜宇，禅位归隐，魂化啼鸟，声声泣血，染透枝头山花，遂成杜鹃。是以此花虽艳极倾城，骨子里却自带一缕幽婉清怨。南唐才子成彦雄一首《杜鹃花》，写尽花鸟相依的凄艳：，怨艳两何赊。，滴成枝上花。，日迟迟又斜。，数朵野僧家。，虽不慕功名，却也胸藏文墨。每见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心头总无端浮起一缕轻愁。红者如燃霞，粉者如胭脂，白者如霜雪，一簇簇、一丛丛，从山脚蔓延至山巅，压枝盈谷，热烈得近乎孤绝。风过花枝轻颤，花影摇曳，花香清浅淡远，不浓不腻，美得惊心，又美得让人怅然。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晨雾散尽，碧空如洗，山间空气**清冽，深吸一口，肺腑皆畅。陈明东循着往年熟径，往高坡人迹罕至处行去——那里少有人扰，麻笋往往更为鲜嫩。，他便在一片浓密竹丛下，寻得几株上好小麻笋。笋尖刚破土，嫩紫微黄，挺拔玲珑，隐在乱草落叶间，不细心寻觅极难发觉。陈明东心中微动，缓缓蹲身，一手轻扶笋身，一手执竹铲沿笋根轻轻剔土，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力道稍重，便伤了这天地孕育的清鲜灵物。，山林的寂静里，忽然飘来一串笑声。
那声音清灵悦耳，如银铃摇落山泉，似玉珠坠入玉盘，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尘俗烟火气，悠悠荡开，一下子撞进陈明东心底。他手上一顿，心头莫名一跳：这一带他熟如掌纹，素来少有人烟，何来这般少女清音？
惊疑间抬首望去，只见不远处杜鹃开得最盛的花丛旁，立着一位少女。
年约十五六岁，身姿窈窕，一袭浅粉罗裙，裙边绣着疏淡杜鹃纹样，随风轻扬。发间无珠翠，只簪一朵新开杜鹃，更衬得眉目如画。肌肤莹白似雪，眸如秋泓清澈，眉似远山含黛，**小巧，笑时梨涡浅浅。明明是倾国之色，却无半分骄矜，只带着山野独有的灵秀清气，立在灼灼花海之中，竟比满山繁花更动人。
陈明东一时看呆，竟忘了呼吸。
他半生所见闺阁女子不在少数，或端庄，或娇柔，或明艳，却无一人如眼前少女这般，清艳绝尘，宛若山灵幻化，一颦一笑，都牵人心魂。风拂花落，粉裙翩跹，她立于落红之间，分明是人间颜色，却似云中仙子。
少女亦察觉他目光，抬眼相望。四目相对一瞬，陈明东心神剧震。少女见他呆怔模样，脸颊骤然飞起绯红，羞赧不胜，未等他开口问询，已轻提裙裾，转身向山林深处跑去。
她脚步轻盈，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似粉蝶穿花，裙摆掠过花丛，带起片片落红，香风细细，渐行渐远。陈明东猛地回神，不舍之意骤起，下意识提步紧追。
山路崎岖，竹丛挡路，溪涧横斜，他全然不顾，眼中唯有那抹翩跹粉影，心中只有一念：不能就此错过。
追出一里多地，山势凹成一处山坳，四周青山环抱，绿树掩映，清幽僻静，宛若世外仙境。坳中赫然立着一户人家，青瓦石墙，院门古朴，隐于花木之间。少女奔至门前，推门而入，轻掩门扇，身影便隐入门内，再无声息。
陈明东追到门前，喘息未定，心中惊疑更甚。
这山坳他来过数次，素来荒寒，只有草木竹石，从不知有人家居住。今日宅院突现，如梦中幻境，不似人间。他细看院门院墙，整洁雅致，院内隐约可见亭檐飞角，绝非寻常山野农户。
心念及此，他略一沉吟，上前轻叩门环。
“笃、笃、笃——”
叩声清浅，在寂静山坳中格外清晰。片刻后，院内传来沉稳脚步声，院门缓缓开启。
开门者是一位六旬老翁，须发半白，梳理齐整，面色慈和，眼神清亮。身着暗纹锦袍，衣料华贵而内敛，举止斯文雍容，礼数周全，气度沉静，绝非山野村夫可比。
陈明东忙收敛神态，拱手行礼，假称上山采笋，偶过此地，行路口渴，冒昧求水。老翁闻言，温和一笑，毫无见外，连忙侧身延请，将他迎入院内。
一入院中，陈明东暗自心惊。
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曲廊回环相连，阶下奇花异草，池中清水涟漪，锦鲤悠游，陈设雅致华贵，处处透着不俗，比城中富户宅院更显精巧。廊下仆从侍立，进退有度，安静恭谨。
老翁引他入正堂落座，堂中俱是上等硬木家具，雕工精细，墙上悬山水墨画，笔意清雅。甫一坐定，下人便捧茶上前。茶具以金银制成，杯盏温润，茶香清醇，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陈明东轻啜一口，茶汤甘润生津，连日烦扰一扫而空。
老翁谈吐不凡，经史子集、山川风物皆能信手道来，与他闲谈甚洽。老翁自言姓牡，祖籍繁华州府，因厌弃尘世纷争、俗务扰人，故携家眷隐居于此，不问世事，只求清净。山中少友，久不闻人语，今日偶遇陈明东，颇为投缘，殷切盼他常来闲谈解闷。
陈明东本就心生好感，又念着方才少女，当即欣然应下。叙谈至日影西斜，他起身告辞。
刚至**，眼角余光忽见廊柱之侧，那少女正倚柱偷望。明眸含羞，波光流转，见他看来，慌忙垂首，指尖轻捻裙角，娇憨不胜。陈明东心头一热，血气上涌，从脸颊红至耳根，竟手足无措，只得匆匆行礼，快步离去。
一路下山，少女身影在心头挥之不去。粉裙花颜，笑声羞态，反反复复，搅得他心神难宁。虽未问姓名，他心中早已将她与满山杜鹃合为一体，暗自在心里唤她：杜鹃妹妹。
归家之后，陈明东魂不守舍。次日一早，他再也按捺不住，命人备上陈年佳酿、新鲜果珍、精致蜜饯，亲自带着仆从挑担，再往高坡山坳而去。
到了牡宅，老翁依旧热情相迎，待他更胜往日。两人置酒对坐，谈诗论文，说山间四时，论尘世得失，言语投机，相见恨晚。
酒过三巡，老翁忽然从容问道：“观公子气度人品，必非寻常之人，不知家中妻室是否安好？”
陈明东心中一紧。
他早已娶妻，夫人持家干练，内外井然，家中生计多仰仗岳家扶持，根基深厚。按理应当据实以告，可一想到杜鹃清艳容颜、含羞眉眼，话到嘴边竟鬼使神差地改口：“晚辈至今孤身，尚未婚娶。”
谎言出口，微有不安，可更多的是隐秘的欢喜与期待。
老翁一听，抚掌大笑：“好！真乃天作之合！”
当即命下人唤女儿杜鹃出堂。
不多时，环佩轻响，少女缓步而出。依旧浅粉罗裙，略施薄妆，眉眼含羞，娇美动人。她低首上前，为二人斟酒，指尖纤细，动作轻柔，酒香之间，一缕淡淡幽香幽幽散开。
老翁望着女儿，温声对陈明东道：“老夫仅此一女，小名杜鹃，年方十六。自幼娇养，未曾许人。如今渐长，我不舍她远嫁，愿择近处良人托付。公子温雅端方，心性纯良，与小女甚是相配。不知公子愿娶小女，结此良缘否？”
一席话入耳，陈明东心花怒放，喜不自胜。连日思念忐忑，在此刻尽数化为狂喜。他当即离席，向老翁郑重行磕拜大礼，言辞恳切，指天为誓，约定归家即请媒人携厚礼上门提亲，绝不相负，不负杜鹃。
老翁见他心意至诚，满面欣然。杜鹃垂首而立，耳根通红，眸中泪光隐隐，却是欢喜之泪，偷望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心中早已千肯万肯。
陈明东满怀欢喜下山，步履轻快，只觉天朗气清，山花含笑，连风声都似在贺喜。
可一入自家院门，望见熟悉屋舍、夫人持重身影，心头热火骤然被现实浇凉。
家中内外，一向由夫人主持。田宅租赋、商铺往来、人情世故，无一不靠她打理。他今日家境，亦多仰岳家扶持。若公然请媒上山，求娶一位来历不明的山野女子，必起轩然**。夫人怨怼，岳家震怒，家业动摇，声名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是一见倾心、魂牵梦萦的杜鹃妹妹，是不染尘俗的纯粹爱恋，一生难再遇的心动；
一边是安稳多年的家庭、无法挣脱的世俗枷锁、难以背弃的现实牵绊。
陈明东陷入无尽挣扎。他深爱杜鹃，日夜思念，却终究没有勇气冲破现实桎梏。
最终，他选了最怯懦、也最伤人的路：常来相会，不提婚约，不兑现承诺。
此后一月，他常借采笋之名上山。每至牡宅，老翁待他如亲，杜鹃含笑相迎。两人或庭院看花，或竹下闲谈，或静听泉声，共度一段段温柔短暂的时光。
杜鹃从不催促提亲，只是每望他离去背影，眸中愁绪便多一分。她眼底的期待，一日日淡下去，忧伤一日日浓起来。
陈明东看在眼里，愧疚在心底堆积，却依旧不敢决断，只贪恋眼前温存，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长久。
春光易老，转眼花褪残红。
暖风渐带躁意，漫山杜鹃开至极盛，转而凋零。红艳花瓣随风飘落，铺满山路，曾经灼灼花枝渐渐稀疏，繁华落尽，只剩一地凄清。
盛极而衰，本是天道；人情如花，亦难长久。
这一日，陈明东辞别欲归。
刚出院门，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回头一看，杜鹃追了出来。
往日含笑的眉眼，此刻挂满泪珠，顺着莹白脸颊滑落，沾湿衣襟。她眼神里有绝望，有哀伤，也有一丝终于死心的平静。望着他，声音轻颤，字字如泣：
“看来……今生我是等不到你来提亲了。”
一语落定，再无回旋。
陈明东心口剧痛，如遭重锤。愧疚、悔恨、心疼、不舍，一齐翻涌，堵得他喉间发紧，无言以对。他想上前拭泪，想许诺相守，想不顾一切带她离去，双脚却如被钉住，寸步难行。
杜鹃见他默然，已然明了。她不再多言，只深深望他最后一眼，转身抹泪，缓步入院，轻轻关上了门。
那一声轻响，关上的不只是院门，更是一段尘缘，一场春梦。
陈明东站在门外，良久不动。山风吹来，落花拂面，凉意入骨。
这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
什么家业，什么岳家，什么声名，比起杜鹃，都不再重要。他要提亲，要明媒正娶，要兑现承诺，要不负她一片真心。
他匆匆下山，归家立即请来德高望重的媒婆，细细托付。次日一早，备下重礼，绸缎金银，酒肉糕点，装了一车又一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高坡山坳而去。
一路之上，他既紧张又欢喜，想象着老翁欣然应允，杜鹃破涕为笑，想象日后山居相守，看花听泉。
可当他抵达那处熟悉山坳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山坳依旧，青山依旧，竹树依旧，满地杜鹃残红依旧。
唯独那座庭院、那扇院门、那位温文老翁、那个魂牵梦萦的杜鹃妹妹……全都消失无踪。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金银器具，没有仆从，没有酒香。只有荒草萋萋，乱石纵横，仿佛这里从来没有过人家，没有过相遇，没有过温柔。
一切，都只是一场春日幻梦。
陈明东疯了一般在山坳奔走呼喊，一声声唤“杜鹃”，一声声唤“牡公”，声音在山间回荡，只余风声与花落作答。他扒开杂草，踏遍竹丛，寻遍每一寸土地，除了山石草木，一无所有。
媒人与仆从面面相觑，不敢作声。直至日暮西山，残阳如血，陈明东才颓然停下，失魂落魄，满心悲凉。
他终于明白：杜鹃本非俗人。
她是山中花魂，是杜鹃之灵，因一念心动，现身相遇，许他一段温柔，等他一份真心。可他犹豫、退缩、辜负，缘分一尽，仙踪便隐，再不可寻。
归家之后，陈明东大病一场，缠绵床榻数日。醒来后神色沉郁，常独坐窗前，遥望远山，默然不语。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春。
高坡山间，春风再起，杜鹃重开。漫山遍野，灼灼艳艳，依旧轰轰烈烈，铺满山坡。阳光照花枝，花香依旧，鸟鸣依旧，小麻笋依旧在竹下破土。
只是，花海之间，再也没有那个身着粉裙、笑声如铃的少女。
再也没有倚柱偷望的**，没有庭院斟酒的温柔，没有山坳含泪的诀别。
每年谷雨，陈明东依旧上山采笋。依旧一人一篓一铲，依旧走在熟悉山路，依旧望着漫山杜鹃，久久伫立。
他会轻声吟诵那首诗：
“杜鹃花与鸟，怨艳两何赊。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
花色年年艳，人影再不还。
春风依旧，世事已非。
满山杜鹃开得再盛，也终究少了那个配得上这春色的人。
风过花枝，落英飘零，香里带着淡淡忧伤，漫过青山，漫过岁月，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