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樱花旅馆的枪声------------------------------------------，樱花旅馆。，实际是栋三层木楼，外墙斑驳，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里面的蜡烛早熄了。。，旅馆里很安静，偶尔有住客进出，多是些短衫苦力或小贩模样的人。二楼203的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空气里有股馊水味。墙上有道木梯，通往后门。周寒没走梯子，直接攀着排水管上到二楼，脚在窗台一蹬，手抓住203的窗沿。。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细铁丝，从窗缝伸进去，轻轻一拨。“咔”一声轻响，插销开了。，翻身进屋，落地无声。，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吃剩的饭盒，酒瓶倒着，空气里有股汗味和**混合的臭味。，睡得正熟。墙角还坐着两个，一个在擦枪，一个在打盹。，猛地抬头：“谁——”，周寒已经到了他面前。手刀砍在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打盹的刚睁眼，就被枪托砸在太阳穴上，晕了过去。，刚要起身，周寒的枪口已经对准他们。“别动。”
那两人僵住，手慢慢从枕头下挪开——下面藏着刀。
“穿好衣服，下床。”周寒退后两步，枪口稳稳指着。
两人对视一眼，慢吞吞穿衣下床。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短褂打扮，肌肉结实，眼神凶悍。
“兄弟，哪条道上的？”高个的那个开口，带着山东口音。
“要你们命的道。”周寒拖过椅子坐下，“昨晚在苏州河，是你们的人？”
两人脸色一变。
“听不懂你说什么。”矮个的咬牙。
“那就说点听得懂的。”周寒从怀里掏出那枚黑龙会徽章，扔在桌上，“这东西，哪来的？”
两人看见徽章，瞳孔同时一缩。
“不说是吧。”周寒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朝外打了个手势。
很快，楼下传来脚步声。赵孟带着四个巡捕冲进来，一看屋内情形，愣住了。
“周哥，这……”
“绑了，带回去。”周寒收起枪，“注意，别惊动其他住客。”
巡捕们上前捆人。高个的突然挣扎：“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是良民！”
“良民？”周寒走过去，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胸口，纹着一条青龙。
旁边矮个的，胸口纹着**。
“青帮的人。”周寒冷笑，“什么时候青帮也成了良民？”
“你——”高个的还要说话，被赵孟用布团塞住嘴。
四个人被捆结实，押下楼。周寒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扫视房间。
桌上除了饭盒酒瓶，还有一副扑克牌，散乱摊着。他走过去，看了看牌面。
牌局没打完，但能看出，是四个人在玩“梭哈”。最后亮出的牌里，有三张A，一张K，一张Q。
周寒盯着牌看了几秒，伸手，把那张K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汇丰。
他眼神一凝。
收起那张K，转身出门。
回到中央捕房，审讯室。
高个的叫陈彪，矮个的叫王五。分开审，先审陈彪。
“说吧，谁指使的。”周寒坐在审讯桌后，点了支烟。
陈彪梗着脖子：“没人指使，看你不顺眼，想教训教训。”
“教训？”周寒笑了，“用军用斧头，四个人埋伏，那是要命，不是教训。”
陈彪不说话。
“知道你们昨晚打死的人是谁吗？”周寒弹弹烟灰。
“谁？”
“你们自己兄弟。”周寒看着他，“喉骨碎裂的那个，没救过来，死了。”
陈彪脸色一白。
“**偿命，天经地义。”周寒起身，走到他面前，“但如果你老实交代，我可以算你自首，从轻发落。毕竟，人不是你杀的。”
陈彪眼神闪烁。
“给你三分钟。”周寒走回座位，看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审讯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两分半，陈彪开口了。
“是……是王队长让我们干的。”
“王队长？王天风？”
“嗯。”
“他让你们杀我？”
“不，不是杀。”陈彪摇头，“他说，吓唬吓唬你就行，最好能伤着，但别弄死。”
“为什么？”
“不知道，他就是这么吩咐的。”陈彪说，“我们是他在苏州收的人，一共八个，他出钱，我们办事。昨晚去了四个，本来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
没想到踢到铁板。
“那黑龙会的徽章，怎么回事？”
“也是王队长给的，说万一失手被抓，就说是***指使的。”陈彪低头，“他还说，如果被抓，**了是黑龙会的人，他能把我们捞出来。”
周寒盯着他，判断话的真假。
“王天风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每次见我们，都在不同的地方。有事了，就派人传话。”
“传话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旗袍，烫头发，长得挺漂亮，但眼神凶。”陈彪回忆，“对了，她左手手腕有颗痣，红色的。”
苏婉？
不，不对。苏婉左手腕没有痣。
是另一个女人。
“她叫什么？”
“不知道，王队长叫她‘阿离’。”
阿离。
周寒记下这个名字。
“你们剩下四个人，藏在旅馆，等什么？”
“等王队长的消息。他说事成之后，送我们去南京，安排进警卫队。”
“什么时候的消息？”
“本来是今天下午。但现在……”陈彪苦笑。
“现在你们在我手里。”周寒接话，“想活命，就配合。”
“怎么配合？”
“给王天风传个信，就说任务完成了，我重伤，在医院抢救。”周寒说，“然后，约他见面，拿尾款。”
陈彪愣住：“他会信？”
“你照做就行。”周寒起身，“剩下的，我来安排。”
另一间审讯室，王五的供词和陈彪基本一致。
但有一个细节，陈彪没说。
“王队长前天晚上，单独见过一个人。”王五交代，“在旅馆外面，车里说的。我没看见脸，但听见他们说话。”
“说什么？”
“王队长叫那人‘郑先生’。”王五回忆，“还说，东西已经放进去了，密码只有他知道，让郑先生放心。”
郑先生。
郑耀先。
周寒走出审讯室，赵孟迎上来。
“周哥，怎么样？”
“让陈彪给王天风传信，按计划来。”周寒边走边说，“你亲自盯着，别出岔子。”
“是。”赵孟犹豫了一下，“周哥，那郑……”
“不该问的别问。”周寒打断他。
赵孟立刻闭嘴。
周寒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电台。
他要给重庆发报，询问郑耀先的行踪。
但就在他调整频率时，电话响了。
是内线。
“周督察，门口有人找，说姓郑。”
周寒手指一顿。
“让他进来。”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捕房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穿灰色长衫，戴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棍。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周寒太熟悉了。
郑耀先。
军统四大金刚之首，戴笠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他在特训班时的教官。
他怎么来上海了？
而且还敢大摇大摆来捕房？
周寒转身，走到门口，等着。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然后，门被推开。
郑耀先站在门口，摘掉礼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五十来岁，眼角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像鹰。
“周寒。”他笑了笑，“好久不见。”
“郑老师。”周寒点头，“请进。”
郑耀先进来，顺手关上门。他打量了一下办公室，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文明棍靠在腿边。
“你这地方，不错。”
“郑老师怎么来上海了？”周寒没坐，靠在办公桌边。
“来办点事。”郑耀先看着他，“顺便，看看你。”
“看我？”
“听说你昨晚遇袭，没事吧？”
“没事。”周寒盯着他，“郑老师消息很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活不长。”郑耀先笑了，“坐下，别站着，我仰头说话累。”
周寒在对面坐下。
“郑老师这次来，是公干？”
“公私都有。”郑耀先说，“公事，不能告诉你。私事嘛……和王天风有关。”
周寒没接话。
“我知道你在查他。”郑耀先叹了口气，“我也在查。”
“您查什么？”
“查他到底是真叛变，还是假叛变。”郑耀先从怀里掏出烟斗，点燃，抽了一口，“或者，是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奉命叛变。”郑耀先吐出烟圈。
周寒眼神一凝。
奉命叛变？
“戴老板的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郑耀先摇头，“戴老板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王天风，和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知道王天风去苏州见了我。”郑耀先看着他，“也知道，我给了他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打入76号，接近影佐祯昭，拿到‘幽冥计划’的完整内容。”郑耀先缓缓说，“为此，他必须‘叛变’，而且‘叛变’得足够真，才能取信于人。”
周寒沉默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王天风为什么能轻易“被捕”又“释放”，为什么能见到影佐，为什么要杀他——因为要演得像，就必须有足够的“投名状”。
军统上海站名单，是真的投名状。
而杀周寒，是另一份。
“所以，昨晚的伏击，是您安排的？”周寒问。
“是，也不是。”郑耀先磕磕烟斗，“我让王天风‘吓唬吓唬’你，做场戏给***看。但他的人下手没分寸，差点弄假成真。这事，是我的错。”
“那黑龙会的徽章呢？”
“也是我给的。”郑耀先坦然，“***多疑，光演戏不够，还得有‘证据’。这徽章，是前年我们从黑龙会一个头目身**获的，用它，能把水搅浑。”
周寒盯着郑耀先，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郑耀先表情坦然，眼神平静。
“您怎么知道我会去夜探**海军俱乐部？”周寒问。
“我不知道。”郑耀先说，“但我了解你。以你的性格，知道王天风叛变，一定会去查。查到他和影佐见面，一定会去盯。所以，我让王天风在见完影佐后，故意留了破绽，让你有机会脱身。”
“那四个人的身手，不像能困住我。”
“本来就没想困住你。”郑耀先笑了，“只是想让你知道，王天风‘想杀你’。这样，你才会更相信他‘真的叛变’。”
逻辑上，说得通。
但周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郑老师，”他缓缓开口，“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是，也不是。”郑耀先又重复了这句话，“我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请说。”
“王天风在汇丰银行，有个保险箱。”郑耀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里面，是‘幽冥计划’第一阶段的完整内容。”
周寒瞳孔一缩。
“他拿到了？”
“拿到了，但不敢带出来，所以存进银行。”郑耀先说，“保险箱需要钥匙和密码，钥匙他藏在苏州寒山寺的佛像下面，密码只有他知道。但为了取信影佐，他交出去的，是删减过的版本。”
“所以，真正的计划内容，还在保险箱里？”
“对。”郑耀先点头，“但现在，王天风被影佐‘保护’起来了，实际上是被软禁。他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所以，需要你去把东西取出来。”
“我？”
“只有你能去。”郑耀先看着他，“你现在是法租界**，去银行调取证物，名正言顺。而且，你有这个能力。”
周寒没立刻答应。
“密码呢？”他问。
“王天风给了暗示。”郑耀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是密码？”周寒皱眉。
“这是提示。”郑耀先说，“密码就在这句诗里。具体是什么，只有王天风知道。但我相信，以你的脑子，能猜出来。”
周寒拿起纸条，看了几秒。
“郑老师，”他抬头，“您和王天风的这出戏，戴老板知道多少？”
“一点不知道。”郑耀先坦然，“这是我自作主张。成功了，功劳是军统的。失败了，责任是我一个人的。”
“为什么？”
“因为‘幽冥计划’太重要，重要到不能有任何闪失。”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寒，“周寒，你参加过**会战，见过***怎么屠城。如果我们不能阻止这个计划，未来还会有无数个**，无数个南京。”
他转过身，看着周寒：“我知道你不完全信我，没关系。但这件事，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戴老板，是为了那些可能活下去的人。”
周寒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了。”郑耀先摇头，“影佐祯昭只给王天风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拿不到完整的‘幽冥计划’文本，王天风就会失去价值，到时候，他必死无疑。”
“今天是第几天？”
“第二天。”郑耀先说，“明晚之前，你必须拿到东西，送到指定地点。我会安排人接应，把东西送回重庆。”
“指定地点在哪？”
“明天晚上八点，外白渡桥，第三个桥墩下面，有艘小船。”郑耀先说，“船上的人会说‘寒山寺的钟响了’，你回‘客船已到’。”
周寒把纸条收起来。
“好，我去。”
郑耀先笑了，拍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戴上礼帽，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有个人，你可能会遇到。”他说。
“谁？”
“阿离。”郑耀先顿了顿，“王天风的人，也是我们的人。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只知道听王天风的命令。如果遇到，不必留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戏要演真，就不能有破绽。”郑耀先拉开门，“有时候，自己人的血，比敌人的血，更有说服力。”
门关上。
脚步声渐远。
周寒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纸条。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密码，就在这句诗里？
他走到墙边，拉开上海地图。
汇丰银行，外滩分行。
寒山寺，苏州。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还有郑耀先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奉命叛变？
双面间谍？
还是……三重身份？
周寒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渐冷。
不管真相是什么，银行，他必须去。
保险箱里的东西，他必须拿到。
至于郑耀先和王天风——
是人是鬼，很快就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