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一丝微弱的亮光从气窗透进来，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门外传来了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响，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清晨微凉的空气，也带来了两个面无表情的粗壮婆子。“杨姑娘，老夫人和七爷请您过去。”婆子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丝毫感情。，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带着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冰冷和坚定。她理了理身上那件因为蜷缩一夜而显得褶皱的素色衣裙，没有看那两个婆子，径直走了出去。，青石板路面冰冷坚硬。廊檐下偶尔有早起打扫的丫鬟小厮，看到她被婆子“押送”着走过，无不侧目，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这些目光，前世曾如针一般扎在她心上，如今，却只让她觉得可笑。，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穿着藏青色绣团福字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威严和冷峻。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但捻动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透露出她平静外表下的一丝不耐。，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不敢直视即将发生的事情，偶尔扫过杨九红的身影，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的烦躁和愧疚。，多是些有头有脸的叔伯婶娘，他们或垂眸敛目，或交头接耳，但无一例外，都将或明或暗的视线投注在刚刚走进来的杨九红身上。那是一种审视，一种等待着看她如何狼狈、如何哀求、如何被处置的看客心态。，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算不上标准，但也挑不出大错的礼。“给老夫人请安，给七爷请安。”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却没有预料中的颤抖和恐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冰锥一样，试图刺穿她看似平静的表象。“杨九红，”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可知罪？”，直视着白文氏，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不知老夫人所指何罪？不知？”白文氏冷哼一声，佛珠在指尖停顿，“你出身不清不白，如今怀了身孕，更是玷污我白家血脉！此等孽种，断不能留！”，旁边一个婆子便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色药汁，散发出一股浓郁刺鼻的、带着腥苦的草药气味。……杨九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就是这碗药！前世，就是这碗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汤药，夺走了她腹中那个小小的、尚未成型的生命，也彻底击垮了她对白家、对白景琦最后的一丝幻想。——她被强按住手臂，被撬开牙关，那苦涩滚烫的液体被迫灌入喉咙，灼烧着她的食道，也焚毁了她的希望……
白景琦别开了脸，似乎不忍再看。
周围的族亲们屏息凝神，等待着预料中的哭闹、挣扎，或者绝望的哀求。
然而，杨九红却动了。她不是后退，不是挣扎，而是向前一步，主动伸出了手。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稳稳地端起了那只白瓷碗。
碗壁温热，药气熏人。
白文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白景琦也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杨九红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震惊、或疑惑、或依旧冷漠的脸，最后，她的视线与白景琦复杂的目光短暂相接。然后，她抬起手，将碗沿凑到唇边。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仰起头，喉间滚动，将那碗漆黑的、象征着毁灭的药汁，一滴不剩地，吞咽了下去。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剩下她吞咽时细微的声响。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惊呆了。他们预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顺从”，甚至可说是“主动”地喝下这碗绝子断希望的毒药。
碗底见空。杨九红将白瓷碗轻轻放回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这声响仿佛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白文氏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冷光。几个族亲交换着眼神，似乎在说“总算识相”。
白景琦看着杨九红空了的双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头莫名地一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烦躁涌了上来。她竟然……就这么喝了？连一句辩解，一声哭求都没有？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这个不安分的女人终于被彻底拔除了利爪和隐患之时，杨九红却缓缓抬起了手。她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角沾染的一点黑色药渍。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凄然的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仿佛看透了一切，又掌控了一切的，冰冷的笑意。
“老夫人，七爷，各位长辈，”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这‘安胎补气’的汤药，味道倒是特别。”
安胎补气？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白文氏猛地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眼睛瞪圆，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那碗分明是……她亲自吩咐人按秘方熬制的堕胎药！
族亲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
白景琦更是浑身一震，死死盯住杨九红，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疯癫的痕迹。可她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唇角带笑，哪里有一丝一毫喝了剧毒之药后的痛苦模样？
“胡说？”杨九红微微偏头，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的天真，“昨夜儿媳想着身子不适，恐惊扰胎儿，便托人从外间药房买了些上好的安胎药材。想必是下人们忙乱，拿错了老夫人的赏赐？不过也无妨，都是补身子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那碗是什么。前世的血泪教训，让她刻骨铭心。那秘方的几味主药，及其特殊的炮制方法产生的气味，她至死难忘。昨夜在地窖中醒来，确认重生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保住这个孩子。
她记得白家常年合作的那家药房，记得里面有一个贪财又胆小的伙计。前世后来，这伙计因为偷卖药材中饱私囊被撵出药房，曾落魄到沿街乞讨。她利用对未来的一点预知，写了个纸条，连同自己几乎所有的私房钱，买通了清晨来送饭的一个小丫鬟，让她设法递了出去。纸条上，指明了那伙计即将面临的麻烦，并许诺重金，让他将今日白家来取的几味关键药材，替换成外观相似、却是安胎滋补的药材。
这是一场**。但她赢了。
白文氏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安排的局，竟然被如此轻易地破解了！而且是以这种她完全无法追究的方式！拿错了？托人买的安胎药？这说辞简直天衣无缝，让她有火发不出！
白景琦看着杨九红那带着笑意的侧脸，看着她平静眼神下深藏的讥诮，心中翻江倒海。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一直以为柔弱、需要他庇护的女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也……无比耀眼。
就在这时，杨九红忽然轻轻“唔”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所有人都看着她。
只见她微微蹙眉，似乎在感受着什么，随即，那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母性光辉的、柔软而真实的笑容。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白景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七爷，您感觉到了吗？孩子……他在动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一股微弱却清晰有力的悸动，透过她的肚皮，传递到她的掌心。那是生命的搏动，是顽强存在的证明。
白景琦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目光死死地落在她**小腹的手上。那里，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差点默许扼杀的孩子……
杨九红不再看任何人，她微微垂下眼帘，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有力的胎动。这动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这一局，她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脸色难看至极的白文氏，掠过神情复杂的白景琦，掠过一众目瞪口呆的族亲。
幽深的火光在她眼底静静燃烧。白家的屋顶，她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