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书与转身------------------------------------------，是高三生难得的喘气空隙。，煤渣跑道一跑就扬灰，风一吹，细碎的颗粒扑在胳膊上有点*。女生们扎堆躲在香樟树荫里唠嗑，男生们霸占篮球场，篮球砸在地上咚咚闷响，震得人耳朵发酥。。夏冉是她在班里最亲近的朋友，家境一般，性子却敞亮，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只是站在亮眼的林晚星身边，总像被压了一头，显得平平无奇。“你往那边看。” 夏冉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看热闹的兴致，“苏景明又在偷瞄你。”，苏景明正跟几个男生打羽毛球，动作笨笨的，球过来常常接空，脚步慌慌张张。眼睛却总往这边飘，瞟到林晚星的方向，又立刻缩回去，假装专心捡球。，没搭腔。手里攥着瓶冰红茶，是张浩刚塞给她的，瓶身凝着一层水珠，凉丝丝地浸着指尖。她不爱喝太甜的，可张浩递过来，她就收下了。“他也太执着了吧。” 夏冉捻着根草叶，啧啧两声，“天天早上给你带早餐，风雨不断，都一个多学期了，说真的，够痴情了。痴情顶什么用。” 林晚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她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也是。” 夏冉点点头，没多想，“他就一普通人，成绩中等，家里就在校门口开小卖部，以后估计也就安安分分打个工。”，眯眼望着操场。阳光晃眼，苏景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 T 恤，领口松松垮垮，打球时动作认真又笨拙，接不住球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朝队友笑一下。，就是太普通了。丢在人群里一眼找不着，单眼皮，鼻梁不高，嘴唇略厚，皮肤是晒出来的小麦色，身高一米七五，不上不下。，成绩普通，家世普通。，没一处亮眼。“对了。” 夏冉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粉色小信封，封口贴着张**爱心贴纸，土气又扎眼，“苏景明托我给你的，我本不想接，他缠了我好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冷了点：“扔了。”
“啊？你不看一眼啊？”
“没什么好看的。”
夏冉看她脸色不好，不敢多话，赶紧把信封塞回书包：“行，我帮你处理了。”
“走，去小卖部。” 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想吃雪糕。”
“好耶，我要巧乐兹！”
两人并肩往小卖部走，路过篮球场时，张浩刚投进一个三分，看见她立刻挥挥手，笑得意气风发。林晚星浅浅回了一笑，分寸刚好。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样很自私。不喜欢苏景明，就该明明白白拒绝，不该吊着他，让他一天天守着希望。可她心里又隐隐享受这种感觉 —— 有个人默默把她放在心上，每天惦记着她，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让她觉得自己格外有分量。
小卖部里挤得水泄不通。林晚星挑了支梦龙，八块钱。
夏冉吐了吐舌：“你真舍得，我一周零花钱才二十。”
“我爸刚给的。” 林晚星付了钱，拆开包装咬一口，巧克力脆皮在嘴里化开，甜腻浓郁。
其实她一周零花钱也就五十，这一根雪糕就去了六分之一。可她就是要买，陈雨薇吃梦龙，张浩请她喝星巴克，李婷穿新款耐克，她不能比任何人差，就算只是表面上，也不能输。
回到教室，最后一节是自习。林晚星刚坐下，手往桌肚里一探，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早餐，是个浅蓝信封，没贴纸，只拿胶水老老实实粘住。
她心一跳，下意识往后排瞟 —— 苏景明不在。
犹豫几秒，她还是拆开了。信纸是最普通的横线本，字迹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小学生，规规矩矩：
“林晚星同学： 你好。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封信给你。我知道自己很普通，成绩一般，长得也不帅，家里条件也不好。但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从高一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会泛出金色的光。你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知道有很多男生喜欢你，他们都比我优秀。所以我一直不敢靠近，只敢每天给你带早餐，远远地看着你。看你吃完我带的早餐，我就很开心，觉得一整天都有意义。 快毕业了，我想鼓起勇气问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一起考同一所大学。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真的。 如果你觉得我不配，也没关系。这封信就当是我的告别吧。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以后遇到更好的人。 苏景明 2003 年 4 月 12 日”
不长，三百多字。林晚星看完，面无表情地折好塞回信封，随手丢进书包夹层，和废纸、过期优惠券扔在一起。
“写啥了？” 夏冉凑过来小声问。
“情书。”
“啊？他真写了？说啥了？”
“就那一套。” 林晚星翻开物理练习册，笔尖胡乱划着，“一起考大学，会对我好。”
“那你咋想的？”
“能咋想？” 林晚星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十七岁少女不谙世事的清冷，甚至有点**，“夏冉，你觉得我跟苏景明站在一起，配吗？”
夏冉一噎，没敢接话。
“他太普通了。” 林晚星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长相普通，家里普通，鞋子是安踏打折款，书包用三年都不换。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接手小卖部？还是进厂打工？”
“可…… 他是真心对你啊。”
“真心？” 林晚星转回头看她，眼神凉得让夏冉有点陌生，“真心能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买房？我妈说了，女孩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我要嫁就嫁比我强的，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苏景明？他连以后能不能在城里买房都不知道。”
夏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假装写作业。
林晚星也闭了嘴，盯着物理题，电路图乱七八糟缠在一起，心里莫名烦躁。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乱起来。林晚星慢吞吞收拾书本，眼角余光瞥见苏景明在座位上磨磨蹭蹭，眼神不停往她这儿飘。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个答案，哪怕是拒绝。
那就给他个痛快。
她背起书包往外走，夏冉跟在旁边，欲言又止。走廊里人挤人，吵吵嚷嚷，林晚星低着头，快步往楼下走。
刚到一楼，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喘息。
“林晚星！”
她站住，没回头。夏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追上来的苏景明，识趣地丢下一句 “我在校门口等你”，一溜烟跑了。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景明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胸口微微起伏，跑得很急。
“信…… 你看了吗？” 他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怕吓着她。
林晚星缓缓转过身，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他。苏景明额头上全是细汗，不知是跑的，还是紧张，眼睛不大，却很亮，死死盯着她，里面裹着期待，又藏着不安。
“看了。” 她淡淡开口。
“那……” 苏景明咽了口唾沫，手指紧张地揪着校服袖子，“你怎么想？”
风从走廊穿过，带着操场那边的喧闹，男生喊传球的声音、女生的笑闹、自行车铃叮铃铃，混在一起飘过来。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 —— 父亲电动车后座沾着的水泥灰、母亲给她夹的鱼肚子、家里狭小客厅一菜一汤的晚饭、陈雨薇爸爸的白色大众、张浩的费列罗、自己那个宝贝得不行的浅蓝书包、口袋里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她抬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苏景明，谢谢你喜欢我。”
苏景明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可那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 林晚星紧接着说：
“但对不起，我们不合适。”
“为、为什么？” 他声音都在发颤。
“我要嫁的人，一定要比你优秀得多。” 林晚星一字一顿，说得清楚又决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要长得帅，成绩好，家境好，有房有车，能让我过上好日子。这些，你都给不了我。”
苏景明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再浪费时间了。” 林晚星转过身，高马尾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好好高考，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说完，她抬脚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不紧不慢，一步也没有回头。
她没看见，苏景明就那么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够到她的脚跟，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他慢慢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不住发抖，一声不哭，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教学楼外，夏冉迎上来，小心翼翼问：“说清楚了？”
“嗯。” 林晚星面色如常，“走吧，我爸该等急了。”
校门口，林建国依旧守在老地方。电动车停在香樟树下，他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女儿出来，赶紧掐了烟站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拖堂了。” 林晚星熟练地撒了个谎，坐上后座。
电动车嗡地启动，汇入车流。晚风带着**的暖意吹过来，林晚星抱着父亲瘦削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
“晚星，” 林建国忽然开口，“下个月你生日，想要啥礼物？”
林晚星想了想，轻声说：“商场橱窗里那条白裙子，带蕾丝的。”
“多少钱？”
“四百多。”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电动车驶过减速带，颠了一下。然后他声音稳稳地说：“好，爸给你买。”
林晚星闭上眼。四百多块，父亲要在工地搬四天砖，顶烈日、和水泥、爬脚手架，流四天的汗。
可她很快把这点念头抛在脑后。她值得，母亲说了，女孩子要富养，穿得漂亮，以后才能嫁得好。
电动车驶过商业街，橱窗里的裙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模特笑得完美无瑕。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少男少女手牵手，笑容耀眼。
林晚星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出胸口。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辆破旧的电动车，离开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离开咸菜毛豆的日子，离开所有普通、卑微、不起眼的东西。
她要穿四百块的裙子，要坐轿车，要住有大窗户的房子，要不用只吃鱼肚子那点肉，要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钱。
这条路，从她转身离开苏景明的那一刻起，就只能一个人走。
就算踩碎别人的真心，她也不在乎。
十七岁的林晚星笃信，前方一定有更好的人在等她。
那个人，会给她想要的一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