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块条石，看见两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头也没抬。
“要什么石料。”
“我想找匠人修一座桥。”沈不言说。
“修桥？”赵铁牛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凿石头，“请找工头递话，不接散客。”
“我不是来订货的。我是来给你图纸的。”
“图纸？”赵铁牛把凿子搁下，脸上的花纹在日光底下挤出一个被逗到了的表情，“这位小姐，你识字我信。但修桥这东西——”沈不言把竹纸展开，平铺在他面前的那块条石上。
赵铁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手上的石屑在裤子上擦干净，蹲下来，用粗糙的食指沿着炭线画出的弧线一点一点地摸过去。
他摸到那个合龙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这个点是什么意思。”
沈不言在他对面蹲下来，用手指着纸上被反复描黑的合龙标记：“这是拱圈最后一块石料的位置。桥体不是直的，是拱的。拱圈上每块石头都往内挤，挤到中间最后一块下来——我们现在叫合龙。只要它楔对了，桥就不会塌。”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他再看沈不言时，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不是看大小姐的表情，是看同行的表情。
“你学过这个？”
“算是。”
“谁教的？”
“家父。”沈不言说了违心话。但她心里想的不是沈铎，是她大学的桥梁工程课，是她在工程图纸右下角署名“审核人：沈不言”的每一座桥。
赵铁牛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拱形：“石头发水的时候被冲怎么办。”
“不是石头的问题，是桥墩的深度。你以前修的木桥，桥墩打进河床三尺。我这次要打进八尺。而且要往外侧倾斜——用斜桩消掉洪水的侧向力。你有没有见过燕子窝？”
“见过。”
“燕子把窝垒在屋檐底下，靠的不是黏土多厚，是窝背面的弧度正好能把雨水沿着斜面滑走。这个桥也一样。洪水的力气不是用来跟它撞的，是让它滑过去。”
赵铁牛抬起眼睛看着沈不言，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石料上没磨平的火烧纹。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阿苓在旁边都开始紧张地绞衣角。然后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