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扬还是下沉，是收在嘴唇还是收在鼻腔。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声音的脸。她看不见那张脸，但她知道那张脸在笑。
灯亮了。车厢里的灯全亮了，日光灯惨白的光一下子把那些乘客冲散了。不是消失了，是散开了，像一群受惊的鸟，四散飞去，融进了灯光里，融进了座椅的阴影里，融进了空气里。车厢里又只剩下她、那个女人、和陈师傅。车到站了。城东客运站前一站，那个穿工装的男人上车的地方。车门开了，没有人上车。车门关了，车继续开。何夕转过头去看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她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但她的围巾滑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扶。
何夕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很白很白的脸，白到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她的五官很美，是那种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的美，放在任何年代都会让人觉得好看，但好看得让人不安。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何夕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女人不是闭着眼睛。她是在看着她。她的眼皮是透明的。何夕能透过她的眼皮，看见她眼球的轮廓，看见瞳孔的位置，看见那道穿透了眼皮、直接投射在何夕视网膜上的目光。她在看何夕。她一直在看何夕。从第一天晚上，何夕第一次坐上这趟末班公交的那个时刻起，她就在看她。
何夕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不需要睁开就能看见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东西，裂缝纵横交错，但一滴水都没有。一个渴了太久太久的人，连渴的感觉都忘了。她只是还在找水，因为她只记得一件事——找到水，才能活下去。
车又停了。这次是西郊疗养院的前一站。那对老夫妻下车的站。车门开了，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但何夕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在铺了厚地毯的走廊里。脚步声上了车，在车厢里走了几步，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车门关了，车继续开。何夕不敢转头去看。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