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只剩三幅。
不，现在是两幅。第九十七幅被贤妃的人搜走了。
"嬷嬷，帕子是怎么丢的？"
"丢了便丢了。"嬷嬷头也不回，"有些东西，绣出来就是为了放下。"
我捏着绣针，没吭声。
窗外那棵歪脖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秋天了。
我忽然想起，梦里总有一棵石榴树。挂满红果。有人在树下教我打络子。
石榴树。不是梧桐。
胸口闷了一下。
我把剩余的两方绣帕从**里取出来，铺在膝上看。
帕上的女子是一个模样：鹅蛋脸，柳眉凤目，右眼尾那一点殷红的痣特别显眼。
我第一次绣她的时候只有十岁。手不稳，五官歪歪扭扭。
可嬷嬷看了以后，愣了半晌。
"你见过她？"嬷嬷问。
"梦里见过。"
嬷嬷就不说话了。
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大殿上皇上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场火，明明是三年前。"
什么火？
嬷嬷说我十岁那年被灶上的火燎伤了脸，烧坏了脑子。
十岁，八年前。
可皇上说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烧的，怎么会在绣房待八年？
门外忽然响了两下轻叩。
第三章
我拉开门。小安子站在外面。
他是绣房管杂务的小太监，平时跑腿递东西。十四岁的小身板，一脸机灵。
"苏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他闪身进门，压低了嗓子："刘嬷嬷被带走了。"
我当时正在收绣针，手一抖，**进了食指。
"谁带走的？"
"贤妃身边的孙嬷嬷，领了四个内侍，说是刘嬷嬷私藏禁物，要押去内务府问话。"
"什么禁物？"
小安子摇头："不知道。但我瞧见孙嬷嬷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响。
鼓鼓囊囊的包袱。
年初丢的那批绣帕，一共七幅，全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嬷嬷只说"丢了便丢了"。
如果不是丢了，而是被嬷嬷藏起来了呢？
"还有件事。"小安子凑得更近，"今儿午后，宫里进了个新人。"
"什么新人？"
"从镇南将军苏家送来的姑娘，封了苏嫔，直接住进栖梧宫。"
栖梧宫。
这三个字一入耳，我脑子里咔嚓一响，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朱红宫墙。梧桐浓荫。一个小女孩赤脚踩过石阶，笑声清脆。
有人在后面追："念卿，慢些跑！"
"阿晏追不到我！"
头疼。太疼了。我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你怎么了？"小安子吓了一跳。
"没事……"我缓了缓，抬起头，"苏嫔……长什么样？"
"没见着真人。但听御前的人说，和已故皇贵妃像了个八九分。"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凉水。
"所以贤妃今天才发那么大的火。"小安子嘀咕，"好不容易皇贵妃死了三年，消停了，这又来一个像的……"
他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嬷嬷被带走了。绣帕被搜走了。
新来的苏嫔住在栖梧宫，长着一张和皇贵妃一样的脸。
而我绣了八年的那张脸，也是皇贵妃的脸。
我得去看一眼。
那个苏嫔，到底长什么模样。
**章
溜出绣房不难。
八年来我活得像墙根的青苔，灰扑扑的，谁也不会留意一个脸上有疤的绣娘去了哪儿。
宫道很长。月光下，朱墙连着朱墙，高得看不见顶。
栖梧宫在东六宫最里头。
我数着地砖走。第一百零三块左转，第二百四十块右转，穿过一道月洞门。
这些路我没走过。
可脚认得。
像走了千百遍。
梧桐叶子在夜风里翻飞。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哪个宫正在宴饮。
我停在栖梧宫侧门外。
门虚掩着。院子里灯火通明。
一个宫女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另一个抱着衣裳进了偏殿。
正殿门半开，纱帘垂落。
一道影子映在纱帘上。
那个影子正侧着身，像是在对镜梳发。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
纱帘被风掀起一角。
我看见了那张脸。
鹅蛋脸。
柳眉。
凤目。
右眼尾，一颗殷红的痣。
和我绣帕上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绣帕上。
是我梦里那张脸。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出现的那张脸。
那个女人像是察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