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葬器谷夜行------------------------------------------，还有二十七天。，拆解不完的残器，分类不完的废料，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好，结了厚厚一层茧。柳明轩没有再派人来，那两个收了灵石的杂役也一切如常，仿佛竹林里的密谋只是一场错觉。。，冰得像毒蛇的牙。他每日寅时起床，第一个到废料场，最后一个离开。他不再拆解废料，而是用那点微薄的贡献点，从老瘸子那里换了一本《基础符箓图解》和一把生锈的刻刀。夜里，他借着月光，在废木片上练习刻画符文。，但刻画符文不靠灵气，靠手稳，靠心静，靠对纹路走向的把握。这本是炼器师和符师的基本功，没人指望一个伪灵根能学会，但许长安学得很认真。，终于能在上面留下完整的“锐金符”纹路。虽然毫无灵气灌注，只是一道刻痕，但纹路分毫不差。，瞥了一眼他刻的木片，没说话，丢给他一块下品灵石。“买点朱砂。”老瘸子说，“刻符不用朱砂，刻一万遍也是废的。”，在摇光院的杂物铺买了最劣等的朱砂和符纸。朱砂杂质很多，符纸粗糙泛黄，但够用了。他又刻坏了四十三张符纸，才勉强画成一张完整的“锐金符”。，符纸上红光一闪而逝，随即黯淡下去。劣等材料承载不了灵气，这张符最多能用一次，威力也只有正常符箓的三成。，感觉到了。，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的波动。不是灵气，是另一种东西，更狂暴，更原始，像地底涌动的岩浆，像深夜里遥远的、将熄的火种。。，想起帛书上的标注，想起老瘸子说的“地火之心”。，他决定去葬器谷。
去之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花了半个月时间，用废料场拆出的金属边角料，打了一把短刀。刀身三尺，单刃，无鞘，用布条缠了刀柄。刀很粗糙，刃口不平，但足够锋利。他用它劈柴，试了试，能一刀斩断碗口粗的松木。
第二件，他将那三张爆炎符和瓷瓶里的蚀灵散，用油纸包好，埋在废料场东边第三堆废料下。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如果他用不上，也不会被人发现。
第三件，他去找了老瘸子。
那是去葬器谷的前夜，酉时末，废料场空无一人。老瘸子坐在他那堆焦黑的金属块旁，就着最后的天光，敲打一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很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鸟类的羽毛。
“前辈。”许长安躬身。
老瘸子没抬头：“说。”
“弟子明日想去葬器谷。”
敲打声停了。老瘸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去找死？”
“去找一线生机。”
“生机？”老瘸子嗤笑，“葬器谷的火毒，金丹修士都未必扛得住。你这点修为，进去撑不过一炷香。”
“弟子有准备。”许长安从怀里摸出那张**的锐金符，还有那把短刀。
老瘸子瞥了一眼符箓，又瞥了一眼短刀，眼神古怪：“你就凭这个？”
“还有这个。”许长安从怀里摸出那卷帛书，展开，指着“地火裂隙”旁的一行小字，“‘火毒惧寒，玄冰可御’。弟子打听过，葬器谷西侧有寒潭，潭底生有‘玄冰草’，可抵火毒。”
“玄冰草？”老瘸子盯着那行字，眼神闪烁，“谁告诉你的？”
“杂物铺的刘掌柜。他说二十年前，有内门弟子入谷采药，曾见寒潭畔有冰晶闪烁，疑是玄冰草。但潭水深寒，无人敢下。”
老瘸子沉默了。他放下锤子，拿起那块铜片，对着天光看了看。铜片上的羽毛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栩栩如生。
“寒潭确实有。”良久，他缓缓开口，“但玄冰草……那是三阶灵草，生于极寒之地，潭底必有寒脉。以你现在的修为，下水必死。”
“弟子会小心。”
“小心？”老瘸子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葬器谷里，小心没用。那地方……吃人。”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废料堆旁，扒开表面的锈铁，从深处挖出一个油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严实。他递给许长安。
“打开。”
许长安拆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软甲，非丝非革，触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鳞纹。
“这是‘寒蜥甲’，用寒潭蜥蜴的皮鞣制而成，可御火毒，也能抵些寒气。”老瘸子说，“二十年前，我做的。本来想卖，没卖出去，扔在这儿快忘了。”
许长安捧着软甲，说不出话。
“穿上试试。”老瘸子坐下，继续敲打那块铜片，“合身就穿着去，不合身就还我。”
许长安脱下外衣，将软甲贴身穿上。软甲很轻，像一层皮肤，冰凉，但不刺骨。大小正合适，仿佛量身定做。
“谢前辈。”他躬身，声音有些哑。
“别谢我。”老瘸子头也不抬，“我是看在你能从废料堆里认出星纹银砂的份上。炼器师惜才，哪怕是个伪灵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死了，记得把甲还回来。我还能拆了做别的。”
许长安笑了笑：“弟子一定活着回来。”
他穿上外衣，将短刀别在腰间，符箓和帛书揣进怀里，向老瘸子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老瘸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叹息：
“谷里有东西盯着。别回头，一直走。”
许长安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向前，消失在暮色里。
老瘸子坐在废料堆旁，敲打声又响起来，叮，叮，叮，在空旷的废料场里回响。他敲得很慢，很用力，像在锤打什么坚硬的东西。
许久，他停下手，抬起头，望向葬器谷的方向。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小子，”他喃喃自语，“可别真死在那儿。”
夜，子时。
许长安避开巡夜弟子，从摇光院后山的小径下山。小径荒芜，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走了。他走得很快，很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寒蜥甲贴身穿着，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驱散了夜露的湿寒。短刀在腰间随着步伐轻晃，刀柄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安。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葬器谷入口。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高约丈许，上面刻着八个大字：
“禁地凶险，擅入者死。”
字迹斑驳，染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石碑旁散落着几具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碎，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许长安在石碑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踏入谷中。
一进谷，温度骤然升高。
像是从深秋一步跨入盛夏，热风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焦糊的气味。地面是暗红色的岩石，裂缝中不时喷出灼热的气流，发出“嘶嘶”的声响。远处，隐约可见赤红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
是地火裂隙。
许长安按照帛图上的标注，往西走。路很难走，地面崎岖，裂缝纵横，稍不留神就会踩空。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温度开始下降。空气中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腥味的水汽。前方传来水声，哗哗作响。
是寒潭。
潭不大，约莫十丈见方，水色深黑，表面浮着薄冰。潭水极寒，站在三丈外就能感到刺骨的冷意。潭边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叶片上结着白霜。
许长安走到潭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
刺骨的寒，像**。他缩回手，指尖已冻得发白。
玄冰草生于潭底，必须下水。
他脱下外衣，只穿寒蜥甲。甲胄贴身，凉意更甚，但勉强能抵住潭边的寒气。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水很冷。
冷得像千万根冰**进骨头缝里。许长安咬紧牙关，向下潜去。潭水清澈，能见度却很低，越往下越暗，最后只剩一片漆黑。他只能凭着感觉往下潜，耳畔是水流的声音，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下潜了约莫五丈，脚底触到了潭底。
是细沙，很软。他摸索着，在沙中寻找。潭底有微弱的光，来自一些会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他看见了玄冰草。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丛，五六株，叶片细长，呈半透明的水蓝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在幽光中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许长安游过去，伸手去摘。
指尖触及叶片的瞬间，异变突生。
潭底的细沙忽然翻涌，一条黑影从沙中窜出，快如闪电，直扑他面门。许长安来不及躲闪，只能抬手格挡。黑影撞在他手臂上，力道极大，撞得他向后倒去，呛了口水。
是条鱼，通体漆黑，头大嘴阔，满口利齿，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它一击不中，尾巴一摆，又扑上来。
许长安拔刀。
短刀在水下划出一道白线，斩在鱼身上。鱼鳞坚硬，刀刃只划出一道浅痕。黑鱼吃痛，更加疯狂，张口咬向他咽喉。
许长安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刺入鱼腹。刀刃入肉，阻力很大，他用力一搅，拔出。黑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血从伤口涌出，在潭水中化开。
他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摘草，四周的幽光忽然密集起来。
一条，两条，三条……数十条黑鱼从沙中、从石缝中钻出，眼中绿光闪烁，将他团团围住。
许长安心头一凛。
这不是普通的鱼，是“寒潭鬼鲳”，一阶妖兽，喜群居，嗜血。一条不可怕，一群足以撕碎炼气期的修士。
他握紧短刀，缓缓后退。
鬼鲳群缓缓逼近，形成一个包围圈。为首的一条格外大，足有半人长，口中利齿森然。
不能退，退就是死。
许长安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张锐金符，贴在刀身上。符箓沾水不湿，朱砂纹路在水中微微发亮。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符箓上。
伪灵根灵气稀薄，但精血中蕴含的生命精气，足以激发这张劣等符箓。
红光暴涨。
短刀嗡鸣，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芒。许长安挥刀，金芒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为首的鬼鲳。鬼鲳闪避不及，被一刀斩成两截，血雾弥漫。
群鱼躁动，疯狂扑上。
许长安挥刀，左劈右砍。刀光在水中交错，金芒所过之处，鬼鲳纷纷断成两截。但鱼太多了，杀之不尽。一条鬼鲳咬住他小腿，利齿穿透寒蜥甲，刺入皮肉。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其斩断，但更多鬼鲳涌了上来。
他边战边退，向玄冰草的方向靠近。距离还有三丈，两丈，一丈……
忽然，脚下一空。
潭底竟有一个暗洞，他被水流卷入，向下沉去。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鬼鲳被挡在外面，疯狂撞击洞口，但进不来。
许长安顺着水流向下漂，不知漂了多久，终于“哗啦”一声，摔在一片浅滩上。
他趴在滩上，大口喘气。寒蜥甲上多了几个牙印，小腿伤口**辣地疼，但总算逃过一劫。他撑起身，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约莫十丈见方，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洞中央有一方小水潭，与上面的寒潭相通。水潭旁，生长着一**玄冰草，密密麻麻，怕有上百株。
许长安松了口气，正要上前采摘，目光忽然定住。
在玄冰草丛深处，躺着一具骸骨。
骸骨完整，呈坐姿，倚靠在一块巨石上。身上衣服早已朽烂，只剩几片残布，但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质温润，在蓝光下泛着微光。
玉牌上刻着两个字：
“玉衡。”
许长安呼吸一滞。
玉衡。
给他问心令的那个老道士，道号就是玉衡。
是巧合，还是……
他走到骸骨前，蹲下，仔细查看。骸骨骨质晶莹，隐隐有玉光，这是修为至少金丹以上的修士，坐化后才会有的“玉骨”特征。骸骨胸口插着一柄短剑，剑身漆黑，已锈蚀大半，但剑柄上镶嵌的宝石依然熠熠生辉。
骸骨右手握着一卷竹简，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掌骨中托着一物。
是一枚指环，非金非玉，通体赤红，像凝固的火焰。
许长安屏住呼吸，伸手去取指环。
指尖触及的瞬间，指环忽然亮起，赤红的光芒笼罩整个洞穴。光芒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是个老道士，须发皆白，道袍破旧，正是当年在青崖县茶铺，给他问心令的那位。
玉衡长老。
虚影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许长安身上，微微一笑：
“小子，你来了。”
下章预告：玉衡长老的残魂将揭开百年秘辛——为何他赐予许长安问心令？葬器谷的地火之心究竟隐藏着什么？而那枚赤红指环，正是唤醒地火、也是招致杀身之祸的关键。与此同时，柳明轩已察觉许长安夜探葬器谷，一场针对他的围杀正在路上。而当许长安带着指环与玉衡传承离开洞穴时，等待他的不仅是谷中的凶险，还有摇光院中，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浑浊而清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