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没了，梦碎了，人也碎了。
他在医院住三个月。部队给他装假肢，教他用仅存两根手指吃饭、写字。他学得很慢，钢笔老握不住，练无数次才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名字。
身体伤慢慢好了，心里伤却像黄土高原上沟壑，越来越深。
他想过联系杨冬梅，不是没有地址，是不敢。
他现在这副模样，哪还有脸去找她？她已嫁人，有孩子，有自己生活，他凭什么打扰？一个缺腿少手指的***，能给她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北京
一九七七年春天，徐卫国复员回北京。
父母看到他的样子，哭得死去活来。他倒很平静，反过来安慰：“没事，比那些死在唐山的人强多了。”
组织上安排他在区民政局保卫科，其实就是看大门。他不挑，有份工作就行。每天骑残疾人三轮车上班，坐传达室登记来人，收发报纸，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寡淡无味。
家里人开始张罗婚事。他说不急，父母就急。**隔三差五哭：“你这样，再不找媳妇，以后谁照顾你？”
他被哭得没办法，后来媒人介绍远房表妹一个同学，叫王秀兰，老实本分，不嫌他残疾。
两人见几面，不咸不淡结了婚。
徐卫国对王秀兰说不上爱，也谈不上不爱，就是过日子。王秀兰是好女人，勤快隐忍，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给他生两个女儿。可他心里头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延安**，冬暖夏凉，但空就是空。
他把关于杨冬梅的一切锁进柜子。那张手帕，那几封没寄出去的信，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条。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打开了。
日子过去二十多年。
两个女儿相继长大，上大学，工作，都嫁到外地。王秀兰二〇〇六年查出肝癌，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
徐卫国送走她，把骨灰盒放八宝山架子上，对黑白照片站了很久。
他跟王秀兰婚姻算不上轰轰烈烈，但她毕竟陪他大半辈子，在他最狼狈时没嫌弃他。他对着照片鞠三个躬，轻声说：“秀兰，谢谢你。”
妻子走了，女儿在外地，徐卫国一个人住北京老房子里，日子像一碗凉透的粥。每天早上给阳台花浇水，坐藤椅上看报纸，中午吃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