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祈愿。彼时世道本就动荡，官府昏聩，苛税繁重，庄稼人向来命如草芥。天灾降临无依靠，人祸来袭无庇护，能守住心神、寄托念想的，便只有山间古寺，一尊菩萨。
青溪村的人，大抵都是这般心境。
孩童染病，来求菩萨；田亩歉收，来求菩萨；婆媳生隙、夫妻不和，来求菩萨；就连丢了鸡鸭**，也要来殿中焚一炷香，盼菩萨冥冥之中相助寻回。菩萨静默端坐百年，不言不语，却默默承载着一方百姓的悲欢苦难，收纳着无数凡人的期盼与哀求。
林秀莲踏雪回到家中，天色已然大亮。
土坯房内阴冷潮湿，未曾生火，寒气侵骨。土炕上的陈根生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蜡，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断续，时不时溢出几声痛苦的呓语。林秀莲快步凑到炕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口骤然一沉。
她端来半碗温水，想俯身喂他入口，可陈根生深陷昏迷，牙关紧咬，汤水顺着嘴角缓缓淌下，打湿了破旧枕巾。林秀莲望着他憔悴*弱的模样，再也绷不住心绪，伏在炕沿无声落泪。
她不敢放声大哭，怕惊扰邻里，更怕自己一旦崩溃，便再无撑下去的力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紧跟着轻轻的叩门声，一道苍**和的嗓音响起：“秀莲啊，在家么？”
林秀莲慌忙拭去眼角泪水，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村里的王婆婆，年过七旬，孤苦无依，看着林秀莲长大，心肠宽厚，平日里多有照拂。老人手里拎着粗布小包，身上裹着厚重旧棉衣，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飘摇。
“婆婆，这般大雪，您怎么还过来了？”林秀莲连忙侧身请老人进屋。
王婆婆踏入屋内，目光先落在炕上的陈根生身上，轻轻叹了口气，将布包递到她手中：“里头揣着几个烤红薯，还有一小块老姜，你煮碗姜水给他暖暖身子，驱驱体内寒气。我刚从灵隐寺下来，也给观音菩萨烧了香，替根生求了平安。”
林秀莲接过布包，心底一阵温热，眼眶又不由泛红：“婆婆，总这般惦记我们，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傻孩子，乡里乡亲，本就该守望相助。”王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宽慰，“莫要太过伤怀，根生是厚道人，吉人自有天相。你诚心礼佛，菩萨都看在眼里，定会暗中庇佑。”
“**日上山烧香，可他身子始终不见起色……”林秀莲声音带着哽咽。
“心诚便能感天动地，耐住性子，菩萨不会负苦心人。”王婆婆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陈根生的额头，眉头不由得拧紧，“高热迟迟不退，终究不是小事。明日我陪你去镇上，请正经大夫再诊诊，只是药钱路费，怕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林秀莲垂下眼眸，满是无奈苦涩：“家中早已分文不剩，能开口借的亲友邻里，都已借遍，实在再无颜面登门求助。”
荒乱年月，家家户户本就度日艰难，谁也没有多余钱粮接济旁人。先前欠下的债尚未偿还，她实在难以再启齿求人。
王婆婆默然片刻，心里知晓她家难处，沉吟半晌道：“若实在没法，我把屋后那只**鸡卖了，先凑些药钱应急。”
“万万不可！”林秀莲急忙阻拦，“那只母鸡是您平日里下蛋换盐度日的依仗，我万万不能拖累您。”
二人正低声言语间，炕上的陈根生忽然身子一动，唇间溢出含糊呓语：“水……秀莲……冷……”
林秀莲连忙俯身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柔声轻唤：“根生，我在这儿，别怕。”
王婆婆也赶紧上前，细心替他掖好破旧被角，口中亦跟着默念：“菩萨保佑，根生你可要挺住，莫让秀莲孤零零受苦。”
狭小阴冷的土坯房里，两个妇人，一个沉疴在床的汉子，在漫天风雪围困之中，守着一丝微弱渺茫的希望，一遍遍地向神明祈求庇佑。
窗外落雪依旧纷飞，似要将整座山村彻底掩埋。半山腰灵隐寺的袅袅青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是青溪村世世代代百姓的精神念想，是寒苦岁月里，一缕不曾熄灭的微光。
林秀莲望着炕上身陷病痛的丈夫，心底暗暗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