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我的脸，不是老族长的脸，不是竹林的影子，而是一间屋子。老宅的堂屋，供桌上点着白蜡烛，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蒙着黄纸。
那个人是我。
井水里的我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没有死，因为他的手指在动，一根一根地，像在数数。他在数什么？他在数我活了几年，他在数我还有几年，他在数我体内的珠子转了多少圈。他是我，又不是我。他是那颗珠子用我的身体造出来的另一个我，一个在井水深处等了二十年的我。
龙族长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指甲陷进了我的肉里。他的手没有体温，像从冷柜里拿出来的肉。
“你爷爷十七岁那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不是自己把珠子吐出来的，也不是你太爷爷逼他吐的。是那颗珠子自己出来的。因为它在你爷爷体内待了十七年，已经把他吃空了。你爷爷活到九十多岁，不是珠子不让他死，是珠子走了之后又回来了——它回来继续吃他。吃完了他，就来找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靛蓝色的长袍，金色的圆圈，挺括的布料，垂感很好。它在灯光——不，它在月光下泛出的光泽不是布料本身的，是那层镀在布料表面的、透明的、像黏液一样的东西。那层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从领口流向袖口，从袖口流向下摆，在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细细地**着。
它在量我的尺寸。不是衣服的尺寸，是食物的尺寸。
竹林里的风停了。竹子不动了，竹叶不响了，一切都静止了。连老族长都不动了。他保持着按着我肩膀的姿势，但他的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脉搏停了。不是死了，是被定住了。被井里升上来的那股力量定住了。
井水溢出来了。
黑色的水面慢慢升到了井圈的高度，没有继续往上涨，而是保持着完美的平面，像一个黑色的圆盘悬浮在井口上。圆盘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浮上来。凹陷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垂直的通道，通向井底的另一个空间。
一只手从那个通道里伸了出来。
女人的手。白皙、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