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稿文件夹------------------------------------------，林晚没有删东西。，把第二句话扩展成了三段，又扩展成了两页。她写得磕磕绊绊，**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剩下的字数统计是六百三十七个字。加上原来的第一句话，她一共写了不到七百字。但对于林晚来说，这是三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在第一天就按下删除键。，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害怕——害怕明天早上一觉醒来，那六百多个字就不见了。或者更可怕的，它们还在，但读起来像一堆垃圾，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全选删除。但她还是按了保存。文件名：《长暮》——第47次，别删。，觉得有点蠢，但又不想改。别删——这两个字不是说给小鹿看的，不是说给豆豆看的，是说给她自己看的。，洗漱，躺下。她以为会失眠，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六百多个字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总之，她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都要沉。。她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路，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的青砖。路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一张木桌，一把竹椅，一只铜壶冒着白气。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白发，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想喊一声，但喊不出来。梦里的人总是这样，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劲喊也发不出声音。老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个孩子。“来了？”老人说。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沙沙的，脆脆的，好像随时会断，但又绵延不绝。林晚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老人把桌上的粗陶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被茶汤泡得发黑，像被人用嘴唇摩挲了无数次。“喝。”老人说。。碗里的茶汤是琥珀色的，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把月光装进去了。她伸手去端碗，手指刚碰到碗沿——她醒过来了。，七点半。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回荡着梦里那个老人的声音。“来了？”她说“来了”，好像在等什么人。，打开电脑。文档还在，六百三十七个字还在，“别删”两个字还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昨天写的东西，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烂。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在椅子上坐好，准备继续写。——那些不是她写的、自称是她笔下角色的字。她以为那是幻觉，或者电脑中病毒了，或者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精神问题。但今天醒过来，她发现文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她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觉得有点失落。那种感觉就像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见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醒来之后拼命想记住那个人的脸，但画面一点点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把注意力拉回文档。她把手放上键盘，准备继续写阿婆的故事。但就在她打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电脑忽然弹出了一个文件夹。不是她打开的。是自动弹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她按下的瞬间，摁下了某个隐藏的快捷键。文件夹的名字是：“废稿”。。她不记得自己建过这个文件夹。她把鼠标移过去，想关掉它，但就在指针触碰到文件夹图标的那一瞬间——文件夹自己展开了。
她看到了里面的内容。那不是普通的文件夹结构，而是一排排的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个标题，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需要她盯着看很久才能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长暮》——第1次，弃
《长暮》——第2次，弃
《长暮》——第3次，弃
……
整整四十六个。
她又往下拉，看到了更多：
《秋风渡》——第一章，弃（沈渡的故事，她19岁写的）
《鱼罐头工厂的秘密》——第三章，弃（小橘的故事）
《城南旧案》——第二章，弃（老刘的故事）
四十七个“”。四十多篇只开了头就放弃的小说。全都在这里，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排等待认领的失物。林晚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越翻手越凉。有些标题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但当她看到那些名字的时候，记忆就像被撬开的箱子，哗啦啦地涌出来——她记得每一个故事开始的那个下午，记得自己坐在什么样的椅子上，窗外是什么天气，甚至记得写第一句话时的心情。
每一个开始，都是充满希望的。每一个放弃，都是悄无声息的。
她把文件夹拉到最底下，看到了一行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字。不是标题，而是一行备注，字体比其他的小一号，颜色是灰的，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最后一次打开：昨天。阿婆还在等。”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光标自动跳到了这行备注的下面，新的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出现，像是在她点击鼠标的间隙里，有人偷偷抢过了键盘的控制权。
“你终于打开这个文件夹了。”
林晚的手从键盘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们等了你很久。”
“每一天你放弃的时候，我们就多一个人。”
她几乎能听到那个声音——话痨、颓废、永远在说废话的老刘。她写过的那个侦探，烟不离手，永远破不了案，永远在吐槽生活。她写到老刘发现**的那一章，然后卡了三个月，最后假装那篇小说不存在。
“你昨天没有删。所以我们觉得，也许可以再试一次。”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放回键盘。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还是打出了几个字：
“你们到底是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
“你写过的每一个字。”
“你放弃过的每一个故事。”
“你扔掉过的每一个人。”
三行字，像三个人同时开口。
“我们是你近十年来的遗憾。”——这一句的字体比较圆润，像是有小爪子按出来的。小橘。
“也是你唯一可能的机会。”——宋体，方正，冷淡。沈渡。
林晚的鼻子又开始酸了。她讨厌自己这一点，动不动就眼眶发热，像个没出息的哭包。但这一次她没忍住，因为“唯一的可能”这几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这几年一直在找那个“可能”。换笔名，换平台，换题材，换风格——她以为只要换对了，就能写下去了。但她从来没想过，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是“怎么写”的问题，而是“写下去”的问题。
她打了两个字：“什么机会？”
屏幕上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新的字出现了，一行，很大，像是有人把字号从五号调成了三号：
“把故事讲完的机会。”
林晚看着这行字，心脏砰砰直跳。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角色不能说话，文件夹不会自己弹出来，屏幕上的字不会自己出现。但她的手已经不听话了，它自己打出了一行字：
“如果我又放弃了呢？”
对方沉默。然后：
“那就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