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响起的时候，周明远正在陪客户吃饭。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红酒在高脚杯里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村东头二婶的号码。这个时间点打来，周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接起电话，二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明远，你快回来吧，你姐……你姐不行了。”
筷子从手里滑落，红酒洒在洁白的桌布上。周明远没有注意，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还在，还有气儿，但大夫说就这两天了。你快回来吧，她一直喊你名字呢。”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身旁的妻子林晓推了推他：“怎么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姐姐。姐姐要走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包厢里的客户面面相觑，老板皱起眉头。周明远顾不上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对不起，我家里有事。”他抓起外套，声音沙哑，“我必须走。”
七个半小时的火车，再转两个小时的大巴。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却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他盯着手机屏幕，姐姐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不，五个月。他想起来了，五个月前姐姐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橘子红了，问他要不要寄一箱。他说太忙了，等过年回去再说。
那一箱橘子，最后烂在了家门口。
周明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的温度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太阳穴。眼眶发酸，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三十五岁的人了，哭什么。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姐姐的脸。
那是一张过早衰老的脸。四十八岁的姐姐，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头发早早地白了，皱纹爬满了眼角和额头，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周明远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牵着姐姐的手走在村口那条土路上。姐姐的手很软，很暖，会轻轻捏着他的手指，教他数路边的野花。
“一朵，两朵，三朵……明远你看，这朵最漂亮，像不像你？”
像他？一朵野花怎么会像他。长大后的周明远从来不觉得那些泛黄的记忆有多珍贵，就像他从来没觉得，那个牵着他在田埂上走的姐姐，有多爱他。
周明远是在第二天清晨到家的。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草药的味道，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姐姐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
院子里站满了人。二婶、三叔、隔壁的张婶，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他们看见周明远回来，都红了眼眶。
“明远回来了。”
“快进去吧，你姐等你呢。”
周明远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屋里。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供着香炉，青烟袅袅。穿过堂屋，是姐姐的卧室。
门帘掀开的那一刻，周明远愣在原地。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头发几乎全白了，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口起起伏伏，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姐……”
周明远扑到床边，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他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姐，我是明远，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周明远俯下身，把脸贴在姐姐的手背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二姐……”
这个称呼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周明远自己都愣了一下。多少年了，他没再叫过这个称呼。成年以后，他叫姐姐永远只是淡淡的两个字，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亲戚。而“二姐”这个名字，只有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姐姐牵着他在村口数花的时候，才会在嘴边打转。
也许是这声呼唤起了作用，床上的人动了动。
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却还是认出了眼前的人。
“明……明远……”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周明远连忙凑近，把耳朵贴在姐姐嘴边。
“你……回来了……”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