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祥瑞------------------------------------------，已经三天了。“天降瑞雪”四个字，下面全是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黑斑。那斑痕像是一片在火盆边被烤焦的枯叶，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似乎比昨天又往上蔓延了半分。，只能用力将袖口往下拽了拽。“公子，吃点东西吧。”，苏挽月端着一碗稀薄的麦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很差，眼底带着一圈青影，显然这两天也没睡好。，声音有些沙哑：“外面怎么样？”，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了搓，压低声音道：“守卫又多了两个。还有……韩校尉今早被调去巡边了，说是何帅的命令，说是北边胡人有异动，要他带人去盯着，估计得一个月才回来。”。。在这个吃人的军营里，他唯一能借势的挡箭牌，被何焕轻而易举地拔掉了。“我知道了。”，掩盖住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慌乱。他拿起调羹，机械地搅动着碗里那几粒可怜的麦仁。。先是软禁，再是孤立，最后……就是逼他交出那个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秘密”。，帐外的雪地里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沈先生，帅爷有请。”
进来的亲兵面孔生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他嘴上说着“请”，右手却已经习惯性地扶在了刀柄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绝的蛮横。
沈墨笙放下碗，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走吧。”
军营的大场地上，已经开始张灯结彩。红色的绸带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道道被撕裂的伤口。
新年庆典。
何焕站在高台上，正叉着腰听几个副将在汇报着什么，见沈墨笙被带到，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虚伪至极的笑容。
“沈公子，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沈墨笙微微躬身：“劳将军挂心，一切都好。”
“好就行。本帅找你来，是有一件大喜事。”
何焕走**阶，重重地拍了拍沈墨笙的肩膀，那力道震得沈墨笙肩头生疼。
“新年将至，全军将士辛苦了一年，得热闹热闹。本帅听周先生说，沈公子才华横溢，能写出‘通灵’的戏文。所以，这出‘贺岁戏’，就交给你了。”
何焕凑近了一些，一股子陈年酒气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主题嘛，本帅已经替你想好了，就叫《祥瑞》。要风调雨顺，要五谷丰登，要天降福泽于我铁壁营。沈公子，你应该明白本帅的意思吧？”
沈墨笙心底冷笑。什么贺岁，什么祥瑞，分明是何焕见识了《孤胆夜袭》的威力，想要再次利用他的笔，为这位大帅刷出一份“天命所归”的政绩。
“将军，戏文终究是戏文，当不得真。”沈墨笙轻声推辞。
“当不得真？”何焕眼神陡然转厉，阴测测地盯着他，“韩猛那三千颗人头难道是假的？沈墨笙，本帅给你脸面，你得接得住。写好了，你是本帅的座上宾；写不好……”
他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意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冷了三分。
“沈某……定不辱命。”
沈墨笙低下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到帐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墨笙对着那张空白的纸，手里攥着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想一个逻辑：如果他把戏写得荒诞离谱，甚至违背天理，那能力还会生效吗？
比如，他写“天降金雨”，写“枯木逢春”。
如果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真的发生了，那这个世界也就崩塌了。可如果没发生，他是不是就能逃过这一劫？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没有守卫的阻拦，周先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壶散发着清香的梅子酒。
“沈公子，深夜无眠，不如陪老朽喝一杯？”
周先生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沈墨笙对面，将两个粗瓷杯子斟满。
沈墨笙放下笔，看着这个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男人：“周先生深夜造访，总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也是，也不是。”
周先生抿了一口酒，目光掠过沈墨笙左手的袖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沈公子是在苦恼，该怎么写这出《祥瑞》？”
“何帅要的是天命，沈某给不起。”
“你给得起，只是你害怕那个代价。”
周先生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沈墨笙。
“你知道‘观星阁’吗？”
沈墨笙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在京城时似乎听家父提起过，那是一个极其神秘的机构，直属于皇室，却从不参与政斗。
“我来自观星阁。”周先生坦然道，“在那里，你这种人有一个专门的称呼——‘言灵者’。你们的文字，能捕捉到天道的波动，从而产生共鸣。”
沈墨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天道共鸣？你是说，我写的戏成真，是因为天道？”
“天道无常，却也有序。”周先生淡淡地说道，“言灵者就像是天道的窃贼，你借了它的力，改变了既定的因果，它自然要从你身上拿走等价的东西。”
沈墨笙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代价是什么？”
“最珍贵的东西。”
周先生的声音变得幽冷，像是一阵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记忆、情感、感知，甚至是你的存在本身。你每动用一次能力，你的灵魂就会被抹去一部分。到最后，你会变成一张彻底的白纸，不再有自己的思想，只沦为天道书写世间故事的工具。”
沈墨笙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难怪他最近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些事，一些关于京城的、关于家人的细碎片段。
他以为是这些日子的劳累所致，却没想到，那是灵魂正在被蚕食的证明。
“你忘得越多，能力就越强。”周先生继续说道，“何焕要你写祥瑞，你躲不过去的。他是个疯子，你若不写，他现在就会杀了你。”
“那我该怎么办？”沈墨笙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
“与其抗拒，不如利用。”
周先生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停下脚步。
“祥瑞这种东西，写得太满，就会溢出来。既然他要雪，你就给他雪。但雪下得多了，也会变成灾。沈公子，腊月二十七是个好日子...”
周先生离开了，那壶梅子酒还留着残温，沈墨笙却觉得通体冰凉。
他重新拿起笔。
周先生的话像是一颗毒种，在他心里疯狂扎根。
利用能力……
既然何焕要祥瑞，那他就写一出“大大的祥瑞”。
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戏名——《天降瑞雪，粮丰畜旺》。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戏词里极尽辞藻地赞美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瑞雪，说它能冻死害虫，能滋润大地。但在一段转场描写中，他看似无意地加了几句：
“雪消之后，更有甘霖。雨打残雪，水漫金山。”
他故意模糊了“甘霖”的分量。在北方严寒的腊月里，如果雪后紧跟着一场暴雨，那绝不是什么祥瑞，而是足以让整个营地变成冰窖的灾难。
融化的雪水会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渗进营房，打湿粮草，冻死牛羊。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一阵钻心的剧痛猛然从脑部炸开。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钻头，正生生钻进他的天灵盖，要把他的脑髓搅烂。
沈墨笙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去，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那是母亲在教他识字，那是父亲在书房里长叹，那是京城教坊司里那些曼妙的歌舞……
这些画面像是被强力撕扯的绸缎，一片片裂开，然后化作灰烬消失在黑暗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内衫。
等疼痛渐渐平息，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自己的左手。
黑斑已经彻底蔓延过了手腕，在那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正顺着小臂往上爬。
代价，已经付出了。
接下来的两天，军营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中。
何焕为了彰显自己的“神迹”，特意让人在营地中心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戏台。
腊月二十六，彩排。
墨痕班的众人并不知道沈墨笙在经历什么。依旧在那儿卖力地搬着道具，苏挽月则在**帮沈墨笙整理着那件略显单薄的戏服。
“公子，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病了？”苏挽月担忧地问。
沈墨笙摇摇头，他看着台下坐着的何焕。何焕正和几个将领谈笑风生，而周先生则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开始吧。”
沈墨笙哑着嗓子下令。
锣鼓声响起，虽然简陋，但在寂静的北大营里却显得格外激昂。
戏才唱到一半，原本还透着一丝残阳的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像是从地平线下瞬间翻涌上来的潮水，将最后一抹光亮彻底吞噬。
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怎么回事？天怎么变了？”
台下的士兵们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何焕却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狂喜：“好！好！沈先生果然神人！戏还没演完，这瑞雪就要下来了！”
沈墨笙站在台上，看着天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心头却是一阵狂跳。
太快了!
以前的《孤胆夜袭》，是演出结束后的深夜才生效。可现在，戏才唱了一半，天象就已经变了。
是他的能力增强了，还是说……这股力量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控制了？
“明日正午，正式演出！”
何焕大声下令，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全营将士，除巡逻岗哨外，必须到场！我们要共迎祥瑞！”
那天夜里，沈墨笙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四周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他已经变成了一缕烟，正在慢慢消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空灵，带着一种不真切的重音，听不出男女。
“你到了吗？”
沈墨笙想要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你……快到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简直就像是在他耳边呢喃。
他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帐篷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帐篷顶棚的沙沙声。
他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残烛，昏黄的火光跳动着。
他拿起那本下午刚刚彩排过的戏本，
翻到最后一页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那里。
在原本空白的末尾，他原本打算结束的地方，多了一行字。
那字体苍劲有力，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绝不是沈墨笙那略显清秀的瘦金体。
上面写着：
“腊月二十七，雨。”
沈墨笙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从未写过这行字，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绝对没有写过。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只觉得那些墨迹仿佛还在流动，像是一条细小的毒蛇，正在对着他吐信子。
如果这不是他写的，那是谁写的？
是天道？还是周先生口中那个“未来的自己”？
沈墨笙抬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天幕下，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帘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