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是从北狄荒原嫁过来的和亲公主，只会说三句中原话。
“是，陛下。臣妾不敢。公主还小，不懂事。”
宫里人人笑她蛮夷粗鄙，连宫女都敢克扣她的月例。
我也学着娘，低头、缩肩、嗫嚅着说话，当了十五年窝囊废。
直到匈奴使臣来朝，指着我说：“此女可代公主，入我王帐。”
我娘忽然站起来，拔下发间那支戴了二十年的骨簪。
她说出了**句中原话，字正腔圆，响彻大殿：
“我北狄狼主的孙女，你也配碰？”

我娘生我的时候，是个大雪天。
宫里接生的嬷嬷后来跟人嚼舌根，说听见产房里我娘在嚎，嚎的是听不懂的蛮话，跟狼似的。她们说，到底是北狄来的野人，生孩子都不像个人样。
我从小就知道，我娘是宫里最没用的娘娘。
她是十六岁那年，从北狄的荒草滩子上被打包送来的。据说当年北狄被打怕了，递了降书顺表，还塞了个公主过来，就是我娘。来的时候，陪嫁的车队浩浩荡荡，装的不是金银，是晒干的肉条、鞣制的皮子，还有一股子洗不掉的、羊膻和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皇帝大概只在新婚夜见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们住的“听雨阁”。听雨阁名字好听，其实是西六宫最偏的角落，夏天漏雨，冬天钻风。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御花园里精心伺候的花还精神。
我娘好像不在乎。她每天就做三件事：早上，对着北边站一会儿，一动不动，像根柱子；中午，拿把小银刀，慢慢地片她那些硬得能崩掉牙的肉干，一片一片，薄得透光；晚上，在油灯底下，摸她头上那支磨得发亮的骨簪子，一看能看半个时辰。
她只会说三句中原话。
第一句是“是，陛下。” 这话她大概就对皇帝说过一次，后来再也没用过。
第二句是“臣妾不敢。” 这话用得最多。内务府的太监送来发霉的米面，她说“臣妾不敢”挑拣；管事的嬷嬷“不小心”摔了她从北狄带来的牛角杯，她说“臣妾不敢”怪罪；连宫里最末等的小宫女，都敢把我们冬日的炭克扣一半，她也只是低着头，用那怪腔调说：“臣妾不敢。”
第三句是“公主还小，不懂事。” 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