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脚尖离地，整整半根手指的距离，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没有半点影子。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连一丝轮廓的阴影，都投不下来，她就像一团没有实体的黑气，站在我的床前。
我吓得魂飞魄散，魂都飞了七魄。想喊，嗓子里像堵了一团烂棉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想动，四肢像灌了铅，又像被铁链锁住，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她慢慢、慢慢，低下头。
披散的、湿腻的长发，从中间，缓缓分开。
我看见了她的脸。
我这辈子，就算被剁成肉泥，烧成灰，都忘不掉这张午夜里的脸。
整张脸惨白如泡胀的腐肉，皮肤皱缩、发胀、溃烂，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一按就能烂成一滩泥水。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洞，没有眼球，没有眼白，黑洞里缓缓往外渗着黑红色的浓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无声无息。鼻子烂得只剩半个黑洞，嘴唇乌黑发紫，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发黑烂掉的牙，对着我，无声地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生气，只有四十年的怨，四十年的恨，四十年的孤独，和死死缠人、不死不休的阴冷。
“啊——！”
我终于破音尖叫出来，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滚，从床上狠狠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背死死顶住冰冷的、浸过血的土墙，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没有动。
依旧站在床前，黑洞洞的眼窝，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两个黑洞，像两口无底的深井，要把我的人、我的魂、我的阳气，一起吸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陪我……” 她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阴间深处飘过来，带着午夜的寒气，“留下来……午夜陪我……一辈子都陪我……”
我缩在墙角，大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冷汗混在一起，糊满了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鬼。
真的有鬼。
这座院子，是个凶宅。
这个死了四十年的东西，在午夜盯上我了。
它要找我当替身。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一点点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漆黑的角落里。
哭声也没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