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册子后面几页彩图精美，环境清幽，但价格后面的零多得他眼晕，最边缘、最差的位置，也要二十万起步。

他手里只剩下那十万块。结清医院欠费后，还剩一些零头。连那个最便宜的骨灰盒，都买不起。

他试着打电话给亲戚。

母亲的弟弟，他的舅舅。小时候舅舅常来，会带水果糖给他，会把他扛在肩上。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到他的来意，舅舅的声音瞬间变得疏离：“阳阳啊，不是舅舅不帮你，你也知道，你表哥刚结婚，彩礼房子掏空了家底，你舅妈身体也不好……实在拿不出钱啊。这丧事，你看，从简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不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他又打给几个远房亲戚，有的直接不接，有的接了也是类似的推脱。曾经逢年过节还会走动、说着“一家人互相帮衬”的亲戚们，在“钱”这个字面前，褪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属于生存本身的质地。

最终，他在殡仪馆工作人员复杂的目光中，选择了最便宜的“骨灰临时寄存”，期限一年，费用三千。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墓地，只有一个编号——0743。

下葬那天，其实不能叫下葬。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陈阳抱着那个灰色的、轻飘飘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骨灰寄存处那一排排冰冷的、像巨大文件柜一样的铁架子前。工作人员打开“0743”号小格子，示意他把盒子放进去。

格子很小，很暗。他把母亲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盒子放进去的瞬间，他看见格子内壁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满脸胡茬，眼睛红肿，像个苍老的陌生人。

“咔哒”一声，工作人员锁上了那个小铁门，把“0743”的号码牌插好。

“好了。一年内来续费，或者迁走。逾期不处理的话，我们会按规处置。”工作人员说完，转身走了。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小小的、冰冷的铁门。门后面，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那个用一生辛劳把他养大的女人。而她最终的归宿，是这个不到零点二立方米、编号0743的黑暗格子。